九月底的大兴安岭山脚,白天的日头还带着余温,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可只要太阳一落山,整座山村立马降温,霜风卷着山气压下来,地气一夜封凉。
村里人家院里的秋菜刚收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囤冬货、腌咸菜、灌酸菜,可唯独陈风院里,堆着旁人看了都眼热的满满当当一大堆野猪肉。
秋夜最是毁鲜肉,看着干爽的秋风,夜里藏着返潮的露水,几百斤肉要是不及时处理、不找稳妥地方存着,顶多两三天,铁定闷出水气、滋出腥酸,好好的野味就得糟蹋大半。
陈风蹲在院子的案板旁,指尖抚过一块块肌理紧实、油光温润的野猪肉,低着头细细分拣归类,一点不敢马虎。
他抬眼看向旁边正低头控水、捋肉、擦血水的林月娥和山子娘,语气平稳地道。
“婶子,嫂子,这么多肉,光靠缸腌根本塞不下,也来不及腌。我刚盘算好了,咱们分三样弄。挑一百五十斤成色最好、肥瘦夹层最均匀的精肉,挂架熏成熏肉,通风阴干,最耐放、不返潮。再挑两百斤大块正肉,正经用盐深度腌制,压石入味,做传统老腊肉。最后剩下那四十斤清一色厚肥膘,全部剔出来单独熬猪油、焖油肉,冬天炖白菜、炖土豆、贴玉米饼子,全靠这点荤油提味。”
手上的活没停,轻轻把沥干血水的肉块码在干净的高粱席上,闻言轻轻点头。
“你这么分是最稳妥的,一点不糟践东西。野猪吃食干净,肉质紧实,不比家猪松垮,腌出来、熏出来味道都香。就是数量太大,咱们得抓紧,趁着这两天天干,连夜收拾利索。”
三人一前一后,手脚不停,从午后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整整一下午,总算把成堆的野猪肉尽数归置整齐。
三大堆肉分得清清楚楚,熏肉规整、腊肉厚实、肥膘干净,摆得满院都是浓郁的荤香气。
暮色一点点压上山头,天边的晚霞褪成灰淡的暗色,村里家家户户开始冒起晚饭的炊烟。
林月娥洗干净手上的盐水,捋了捋袖口,准备收工回家。
陈风见状抬头,开口留她:“忙了整整一下午,别来回折腾开火了,就在这儿吃晚饭吧,简单凑两口。”
林月娥微微摇头,眼神带着农家妇人的温良和本分。
“不了疯子,我得回去。家里公婆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利索,白天没人伺候,晚上更是离不得人,三餐都得我回去做。我在你这儿吃一口倒是轻松,家里老人就得饿肚子。”
陈风也懂人家的难处,不强行留人,顺势点头。
“那行,我不勉强你。明天你尽量早点过来,天不亮就来,早饭我和婶子提前烧好,你过来直接搭手,咱们抓紧把剩下的腌肉、码肉、压肉的活彻底收尾。”
“放心吧,我指定早到。”
林月娥应下,踏着微凉的暮色,顺着村间小路慢慢回了自家院子。
一夜霜风萧瑟,山村静悄悄的落了一层薄白霜。
山里的秋寒来得比平川早太多,刚进九月末,夜里的低温已经能牢牢封死表层地皮。
次日天还没亮,整片大山还沉在浓稠的黑雾里,天际只有极淡的一抹鱼肚白,连早起打鸣的公鸡都还没醒透。
山子娘已经披着厚褂子来了,快步钻进灶房,引火、添柴、烧温水,灶膛里的柴火很快噼啪亮起,暖光映亮了小小的灶屋。
她刚把第一锅水烧上,院门外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轴轻响,林月娥准时到了。
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婶子,我来了!”
“哎呀月娥,咋这么早!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霜重,冻人得很。” 山子娘笑着招呼。
“不冷,走动走动就热乎了。” 林月娥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进门就直奔案板和肉堆,“今儿咱先干啥?我听你安排。”
“先腌大件肉。” 山子娘一边添柴一边说道,“清早凉气重、不返潮,盐分挂得稳、入肉快,赶早不赶晚。”
两个妇人一搭一唱,配合得默契十足,淘米、烧水、擦肉、撒盐、码缸、压石头,院里很快响起细碎又安稳的忙活声,烟火气稳稳升腾起来。
也就忙活了短短片刻,院外再度传来三道沉稳厚重的脚步声。
王队长打头走在最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干活短褂,袖口、裤脚扎得紧绷利落,精气神十足。
他身后紧跟着王长贵、王长福。
哥俩肩上一人扛一把沉甸甸的十字镐,一人拎两把圆头挖土铁锹,胳膊上还挎着麻绳、柳条大土筐、粗实木杠子。
三人踏着满地白霜走进前院的时候,陈风刚好洗完冷水脸,擦着脸从屋里走出来。
清晨的冷意让他脑子彻底清醒,一眼看见来人,立马快步迎上去,兜里摸出提前备好的纸烟,麻利抽出三根,挨个递到三人手里,抬手帮着点燃火头。
“王叔、长贵哥、长福哥,辛苦三位,起这么大早帮我干活。”
王队长吸了一口烟,吐出一缕淡淡的白雾,大手一挥,十分敞亮地道。
“辛苦啥!庄稼人,天亮就是活,哪有睡懒觉的毛病!你婶子和月娥刚起火做饭,早饭还得一阵子才能熟透,咱别干等着,趁这大清早凉快、没日头、不燥热,先下地干一阵子,把活开个头!”
“听王叔的,您怎么安排怎么来。” 陈风爽快应声。
他上前一步,主动接过三人肩头压得沉甸甸的镐头铁锹,单手扛着工具,引着几人往前院走。
“地方我提前看好了,就在前院左手边靠着林子这块空地。这块地势是全院最高的,从来不积水、不泡涝,地皮干爽、土质紧实,地基稳得很,最适合挖地窖,存菜存肉一冬天都不返潮。”
一行人走到空地站定,脚下的地皮看着平平无奇,实则硬得吓人。
表层浮土落着一层白霜,看着松软,脚一踩上去,“咔” 的一声轻响,硬邦邦的,压根踩不动。
就在几人打量地皮的时候,院门口又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山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哈欠连天、睡眼朦胧地挪着步子走过来,一脸的疲惫不堪。
昨天上山搬上千斤野猪肉、来回往返公社扛五十斤粗盐,一整天跑前跑后、上搬下运,累得浑身骨架都像散了架,今早是真爬不起来,硬撑着才起了床。
他低头抬脚,狠狠跺了两下地面,听着地皮发硬的闷响,忍不住嘟囔。
“我的妈呀,这就冻上了?我记得往年山里至少十月中旬才封地皮,今年咋这么早?”
王队长蹲下身,粗糙的指尖捻起一点表层冻土,触感坚硬冰凉,久经农事的老经验一眼看透土层状况。
“今年秋寒来得急,山里地气冷得快。看着就是薄薄一层白霜皮,底下实打实冻了十来公分硬冻土,跟青石板一样结实。你别看它薄,这层冻壳最要命,直接拿镐硬刨,又费力气又容易崩镐头,根本不划算。”
他站起身,转头对着陈风和山子安排活计,条理清清楚楚、妥妥当当。
“疯子、山子,你俩别站着看光景了,赶紧去搂货!院角秋收剩下的干草、苞米秸秆、碎树枝、柴火绊子,越多越好,全都抱过来,厚厚铺在我脚踩这块窖口轮廓上。咱先烧火燎地,把这层硬冻土烤化、烤透,软化之后再开挖,省一半力气!”
“妥嘞!马上就干!”
陈风和山子应声就动,俩人腿脚麻利,飞快跑到院角柴草堆。
秋收剩下的苞米秧、干杂草、枯枝碎木堆积如山,俩人来回不停抱运,一趟又一趟,短短几分钟,就在规划好的长方形窖口位置,铺起了厚厚一大蓬干柴。
山子掏出火柴,引着干松针,火苗瞬间窜起。
晨风吹拂,柴火噼啪爆响,火星子细碎跳跃,橘红色的火舌一下下舔着发白僵硬的冻土表层。
霜气遇火滋滋蒸发,冒出细密的白水汽,清晨刺骨的凉意被烟火驱散,一小块方圆之地瞬间暖烘烘的。
王队长就蹲在火堆旁,一边抽烟一边盯着火候,时不时伸手拨弄柴火,不敢让烧得太急,也不敢让半途熄火。
“烧火解冻是细活,不能莽干。”
他随口跟旁边的陈风唠着,语气都是老一辈的实在经验。
“烧太急,表层烤干、烤裂,底下冻土没化开,挖的时候一块块碎渣塌方。烧太浅,冻层没透,待会儿刨着照样费劲。就得温温火火燎透这二十公分,刚刚好。底下的活土不用烧,烧干了土质松散,窖壁稳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