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深山的风,比山下凛冽数倍。
山风横穿林莽,刮过泛黄的桦树林,卷起满地枯败落叶,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藏着数不尽的细碎动静。
一大队大队部院里,气氛沉肃又紧绷。
支书生怕陈风二人进山途中挨饿受冻,早早提前备好了路上的干粮。
两张厚实的白面大烙饼,炕得两面金黄焦脆,外皮带着炭火烘烤的香气,内里暄软扎实,分量十足。旁边配着大块芥菜疙瘩,解腻顶饿。
除此之外,还有一粗布小袋金黄细碎的苞米面,专门拿来进山途中投喂四条猎犬。
山路漫长,进山追猎不知耗时几许,狗子全程奔路探山,体力消耗极大,有苞米面垫腹,才能长久保持状态。
陈风随手将烙饼、咸菜,沉甸甸的苞米面袋子放进背篓里面。
身旁等候带路的民兵,正是黄林。
黄林身姿挺拔,一身干净利落的基干民兵装束,袖口裤脚扎得紧实,腰间别着制式短刀,神色沉稳肃穆。
他是上次跟着陈风进山剿匪的老熟人,胆大心细,身手利落,更是土生土长的一大队人,对这片后山的山势沟壑、林道洼谷,熟得不能再熟。
支书再三叮嘱黄林,全程紧跟、听从安排,万万不可擅自行动,随后便目送三人动身进山。
此行事发的山洼位置,距离一大队村落不算近。
属于深山外延的偏荒地带,寻常村民砍柴采药,顶多只敢在浅山边缘活动,极少有人愿意深入这片区域。
黄林一边在前头引路,踩着厚实的落叶山道稳步前行,一边轻声给陈风、山子讲述逝者的情况。
“遇害的老人叫黄福才,是我们队里实打实的老实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从不惹事,也从不贪险。”
黄林语气低沉,眼底带着惋惜与后怕。
“今年秋寒来得早,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囤冬柴、备冬货。黄福才老人想着提前多囤点硬木大料,大块柴火耐烧、禁烧,囤一次能扛整个冬天,不用隔三差五进山奔波受累。”
“他心思简单,觉得浅山边上的柴火,早就被村里人捡得七七八八了,尽是些细枝碎柴,不耐烧。索性胆子大了些,打算往深山多走一截,找些粗壮的硬木枝干,一次性砍够整年的用量,少遭几遍罪。”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三人顺着一大队北侧的山道稳步进山。
越往里走,林木越是茂密,山势越是崎岖。
两侧的桦树、柞树层层叠叠交错,枝叶遮蔽大半天光,林间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温度也跟着骤降,带着深山独有的阴冷湿气。
按照黄林的说法,黄福才出事的位置,在北侧山腰纵深两里多地的背阴山洼。
那处山洼低洼背风,林木浓密、杂草丛生,遮挡严实,平日里人迹罕至,却是深山野兽最爱蛰伏藏身的地方,隐蔽性极强,极易藏凶。
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腰小径稳步前行,脚步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松软无声,只有偶尔枯枝断裂的细微脆响。
与此同时,一大队村外的老槐树下,正坐着三道身影,低声唠嗑,语气里满是不服与妒意。
正是村里仅有的猎户张福林,带着他的两个徒弟黄生武、黄小文。
师徒三人是本村唯一靠打猎摸山的老手,平日里在村里也算小有脸面,只是本事平平,眼界狭隘,心气却极高。
大徒弟黄生武二十出头,年轻气盛,性子浮躁,此刻蹲在树根上,满脸不痛快,眉头死死皱着,嘴里嘟嘟囔囔,满是怨气。
“师傅,我是真搞不懂咱们村支书!”
“咱一大队难道没人了?山里打猎寻兽的活,放着咱们师徒三个本地猎户不用,偏偏大老远请一个外村的陈风过来撑场面!”
“他陈风名气大是不假,可说到底也是个外乡人,这片山头的沟沟坎坎、野兽习性,哪有咱们本地人熟?”
“更可气的是,他进山还特意不让咱们跟着,摆明了就是看不起咱们村里的猎户,觉得咱们手艺不行,拖他后腿!”
黄生武越说越气,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年纪稍小的小徒弟黄小文,也连忙附和,一脸愤愤不平。
“对啊师傅!太欺负人了!”
“凭啥所有功劳、所有风头都让他一个外村人占了?”
“这熊瞎子是在咱们一大队的地界伤人,该咱们本地人解决才对!”
“他不让咱们进山,摆明了就是怕咱们抢功劳,怕咱们分到好处!”
“等他真要是把熊瞎子打死了,整张熊皮、熊胆、熊肉、熊油,全都是他的,咱们连根毛都捞不着,纯粹吃独食!”
两个徒弟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嫉妒与不甘,句句都带着怨气。
坐在中间的老师傅张福林,年纪五十上下,脸上布满风霜褶皱,手里捏着一杆老旱烟锅,慢条斯理地往锅里塞着旱烟丝。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神色,听着两个徒弟的抱怨,沉默许久,才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
浓郁的旱烟烟气顺着口鼻溢出,在身前缓缓散开。
张福林眯着眼,望着北边幽深的山林方向,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
“陈风年纪轻轻,能在周边几个村子、民兵队伍里闯出这么大的名气,自然有他的本事。支书专门请他过来,没毛病。”
这话听得两个徒弟一愣,刚想开口辩解,张福林话锋一转,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憋屈与不满。
“只不过这事,确实做得太黑、太不近人情了。”
“食人熊祸是咱们本村的祸事,不说功劳归属,好歹也该让咱们本地猎户进山搭把手。他倒好,直接把咱们全部拦在山外,半点机会不给,属实过分。”
两个徒弟一听,瞬间来了精神,连忙连连附和。
“就是!太黑了!”
“纯粹是瞧不起咱们师徒!”
张福林又闷头抽了一口旱烟,烟锅滋滋作响。
他眼神沉了沉,看向两个徒弟,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铤而走险的意味。
“你们两个,敢不敢进山?”
黄生武、黄小文瞬间挺直身子,眼神发亮,毫不犹豫应声:“有啥不敢的!山里咱们熟得很!”
“敢就好。”
张福林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回去收拾家伙。铁尖枪、开山斧头、捕兽刺网,全部带上。”
“他们两个人、两把枪、四条狗进山,看着排场大,可深山变数太多。食人黑熊狡猾凶残,真要是硬碰硬,运气差一点,四条猎犬都得折在山里,他们两个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咱们夜里悄悄摸上山,跟在后面捡漏。成了事,熊的好处咱们分一半;不成事,咱们也不吃亏,顶多空手回来。”
两个徒弟听得心头火热,立马应声答应,转身就快步往家里赶,准备收拾猎具,打算夜里偷摸进山。
山林深处,陈风、山子、黄林三人依旧稳步前行。
林间风势渐大,穿林而过的风声愈发呼啸,带着深秋的刺骨凉意。
四条猎犬早已全部解开绳索,彻底放开自由活动。
飓风、白风、迎风、顺风四犬分散开来,两两一组,贴着山道两侧的林边穿梭探查。
鼻头不停嗅探着地面落叶、草丛气息,耳朵时刻直立紧绷,眼神锐利警惕,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沉稳。
陈风边走边低声叮嘱身旁两人,语气严肃凝重。
“马上临近落雪时节,深山里的所有野兽,都在拼命贴秋膘,囤积脂肪过冬。”
“不管是兔子、狍子、野猪,还是熊瞎子,觅食欲望极强,活动范围极广,性情也比平日里凶戾数倍。”
“尤其是吃过人的食人黑熊,已经开了荤、尝过血性,彻底不怕人、不惧声响,千万不能有半点大意、半点松懈。”
山子连连点头,手心微微发紧,下意识握紧了身上的枪械。
“这黄福才老人也是真胆大。” 山子低声感慨,“明知道深秋深山最凶,还敢独自往深处闯,贪多囤柴,最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太不值当了。”
三人一路稳步疾行,踩着腐叶山道,穿梭密林沟壑,整整走了一个多小时。
山路崎岖绕折,耗费了不少体力。
眼看日头渐高,众人也走得口干舌燥、腿脚发酸。
陈风抬手示意停下休整。
“歇口气,抽根烟缓一缓,再继续往前追迹。”
三人就地找了块干净的青石落座,准备短暂歇息。
就在这时,侧边密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草叶晃动声,紧接着是猎犬低沉的扑咬低吼。
动静极快,转瞬即逝。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雪白的身影从草丛里窜出。
是白风!
白风身姿矫健,四肢矫健蹬地,嘴里死死叼着一只肥滚滚的大野兔子。
这野兔个头极大,浑身皮毛油光顺滑,深秋贴秋膘吃得满身肥油,体型比寻常野兔大上一圈,四肢扑腾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白风叼着猎物,得意洋洋地小跑回陈风脚边,轻轻放下野兔,抬头望着主人,满眼邀功的模样。
一路急行赶路,三人清晨动身,压根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早就空空荡荡,饿得厉害。
看着脚下肥硕的野兔,刚好可以就地烤制,垫补一下肚子。
山子当即眼睛一亮,立马起身:“我来收拾!”
他手脚麻利,熟练至极,就地找了干净石块垒起简易小火台,捡拾周边干枯树枝、细柴草,引火点燃。
火苗噼啪窜起,暖黄色的火光驱散了林间的阴冷。
山子常年进山打猎,处理野味手法娴熟,三两下就熟练剥皮去脏,清洗干净,将整只野兔架在火上翻转炙烤。
火焰灼烧兔肉的滋滋声响不断,油脂顺着兔肉纹理缓缓滴落,落在炭火上,激起阵阵细小火星。
浓郁的肉香很快在林间散开,扑鼻诱人,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与饥乏。
火光摇曳,暖意融融。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等着兔肉烤熟,氛围稍稍松弛下来。
陈风摸出烟盒,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身旁的黄林,一支自己点燃,划火引燃。
他深吸一口烟,看着前方幽深的山林,看似随意地开口闲聊。
“你们村里,不是也有专门进山打猎的猎户吗?”
“按理说山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村民遇害、黑熊作祟,怎么支书不喊他们进山搜寻,反倒专门找我这个外村人过来?”
黄林接过香烟,凑到陈风的火苗上引燃,低头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白色烟雾。
闻言无奈苦笑一声,满脸的哭笑不得与无奈。
“嗨,有是有,就是手艺太一般,根本指望不上,喊了还不如不喊。”
陈风挑眉:“怎么说?”
黄林弹了弹指尖烟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缓缓道出实情。
“就是刚才村口唠嗑的那师徒三个,张福林带着两个徒弟黄生武、黄小文。”
“他们手里就两套半拉子猎具,两把撅把子土枪,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套筒,枪龄比我岁数都大,准头差、威力小,安全性还低。”
“平日里进山打猎,纯属碰运气混日子。每次进山折腾大半天,带回来的不是小不点的野兔,就是几只山鸡鸡毛,像样的大猎物从来摸不到。”
说到这里,黄林忍不住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嫌弃。
“也就上次运气爆棚,瞎猫碰上死耗子,打到了一头小小的黄毛野猪崽。”
“就那么一头不值钱的小猪崽,给他们师徒三人得意坏了,大张旗鼓扛着猪,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头,挨家挨户显摆,逢人就吹嘘自己的打猎本事。”
“足足叭叭炫耀了半个多月,口气吹得震天响,本事却半点不见长。”
“而且这师徒三人,不光打猎手艺差,为人还懒散矫情。平日里村里下地干活、秋收秋种,个个偷懒耍滑,能躲就躲,能摸鱼就摸鱼,村里没人看得上他们。”
黄林转头看向陈风,语气诚恳。
“支书心里门儿清,这三位看着是猎户,实则半吊子水平。寻常进山摸点小野味还行,碰上食人黑熊这种凶戾猛兽,半点用处没有。”
“真要是让他们跟着进山,不仅帮不上忙,反倒容易慌神坏事,拖累咱们不说,搞不好师徒三个都得喂了熊,白白送命。”
“所以支书宁可麻烦,专门请你过来,也绝对不敢指望他们三个。”
陈风听完,了然地点点头。
火堆之上,肥兔油脂滋滋流淌,金黄焦脆的外皮渐渐变得油亮诱人,浓郁的肉香彻底弥漫在整片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