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入夜之后,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微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浸透骨髓的阴冷潮气。
晚风不再是白天穿林的轻响,而是贴着地皮、灌着沟壑、绕着灌木丛游走的暗风。呜呜的低鸣缠在林间,忽远忽近,听得人心神紧绷。
窝棚旁的篝火稳稳燃着。
木柴烧得赤红,炭芯噼啪轻响,细小火星偶尔窜起,又缓缓坠落。橘黄色火光有限,仅仅护住小小一片营地,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林海。
陈风、山子、黄林三人围坐在火堆边,没有再刻意忙碌,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紧绷气氛,只是借着夜里难得的安稳,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唠嗑。
夜色沉寂,人声不大,刚好能驱散深山深夜独有的死寂压抑,又不至于声响过大,惊扰山林深处的凶兽。
黄林身子微微凑近篝火,抬手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背,目光下意识不断瞟向下方那片幽暗的出事洼地。
整片洼地沉陷在黑影之中,白天清晰的柴垛、血迹、灌木丛痕迹,此刻尽数被夜色吞没,黑沉沉一片,静得诡异。
风偶尔卷过洼地,灌起一阵枯叶翻动的细碎沙沙声,听着像有人在底下蹑手蹑脚走动。
黄林看得心里发虚,忍不住低声开口。
“陈连长,你说…… 那头棕熊今晚真的会折返回来吗?这黑灯瞎火的,看着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山子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根烧得半炭化的木枝,闻言嗤了一声,语气沉稳。
“深山夜里,太安静才最吓人。”
“野兽蛰伏的时候,整片山林鸦雀无声,真等你听见动静了,那就是东西已经到跟前了。”
陈风背靠窝棚支架,身形松弛,眼神却半点不松懈,目光沉沉锁死整片洼地以及四周环形林带。
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平稳低缓。
“它吃过人、饱餐过一顿,按理不会走远。”
“棕熊记路、记味、记猎点,这片洼地是它的进食地,它夜里一定会回来巡场。”
“要么回来蹲守再等人,要么回来借着残留血气兜底搜一遍,咱们耐心等着就行。”
三人就这么低声闲谈,语速缓慢,语气松弛,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每个人的视线都没敢真正放松。
时不时抬眼扫一遍下方洼地,时不时转头观察左右两侧的密林阴影,耳朵始终竖着,捕捉林间每一缕细碎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篝火慢慢矮下去一层,明火渐弱,赤红炭火铺了厚厚一层,暖意依旧,火光却柔和了许多,不再刺眼晃眼。
林间更静了。
陈风抬眼望了望头顶被树冠割裂的夜空,夜色深沉,云层厚重,整片天压得极低。
他缓缓开口,对着身旁两人轻声吩咐。
“行了,你们两个抓紧睡觉。”
“夜里守夜我先来,第一班最熬人、最凶险,我顶着。”
“你们养足精神,后半夜换岗。”
山子和黄林也不逞强,知道夜里守夜最忌全员硬熬,必须轮休蓄力。
两人应声点头,简单收拾了一下身下的干草枯叶,侧身靠着窝棚毡布,缓缓闭目歇息。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轻响与夜风穿林的低鸣。
陈风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懈怠。
他伸手将身旁的枪械尽数归位,摆在触手可及、翻身即握的位置。
山子那把双管猎枪,枪身乌黑发亮,膛口干净干爽,横放在身体右侧。
自己的 56 式半自动步枪,压满备用弹药,斜靠在窝棚支架边。
一旁的莫辛纳甘狙击长枪,枪管修长冷硬,稳稳立在身侧,随时可取、随时可击。
三把利器并排陈列,枪口朝外,死死对准下方洼地与前方密林通道,层层设防,无死角戒备。
收拾完枪械,陈风微微侧身,伸手轻轻揽住趴在脚边的飓风。
四条猎犬里,飓风最稳、最沉、警觉性最高,夜里守夜最靠谱。
飓风感受到主人的动作,原本松弛趴着的身子微微一绷,耳朵瞬间立直,背脊皮毛微敛,却没有起身,依旧温顺地枕着前爪,半眯着眼,陪着主人一同值守。
陈风背靠毡布,怀里挨着温热的犬身,目光穿透晃动的火光,遥遥望向漆黑幽深的茫茫林海。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微凉夜风横穿山林,猛地吹开了头顶积压厚重的云层。
遮天的黑幕骤然撤去一角,一缕清冷月光穿透枝桠缝隙,直直洒落林间。
月色清淡、冰凉、通透。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山林,瞬间被切割出斑驳错落的光影。
细碎月光落在满地枯叶上、落在灌木丛顶、落在裸露的土石上,一点点、一片片、一簇簇,像是满地散落的细碎银盘,一个个圆圆的、淡淡的小月亮,错落铺遍整片山林地面。
风过林摇,树影晃动,地上的小月亮也跟着轻轻晃动、明灭浮沉。
夜景极静、极凉、也极诡。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活物声响,唯有月光无声洒落,衬得整片荒山死寂沉沉。
陈风眼神不动,坐姿不改,只是视线随着晃动的光影缓缓扫动。
每隔一小段时间,他便手持枪械,轻步起身。
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干草枯叶上无声无息,围绕整片营地外围缓缓绕行一圈。
排查灌木阴影、探查树后死角、确认周遭没有野兽潜行痕迹。
一圈、两圈、三圈。
周遭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异动、没有异响、没有陌生兽息。
山林陷入一种暴风雨前夕般的诡异安稳。
而此刻,距离窝棚营地遥远的另一侧深山,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张福林师徒三人,彻底迷失在陌生的柏树林里。
三人硬撑着胆子往深山摸黑突进,自以为距离事发洼地不远,实则早已偏离山道,误入整片无人踏足的荒僻林区。
刚才一顿强行镇定、硬撑脸面的故作沉稳,随着月光洒落,心底的慌乱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愈发浓烈。
云层散开,月色落地,林间不再是彻底漆黑,可越是看得见模糊轮廓,越是看得清四周陌生的树影怪石,心底越是发慌。
两个年轻徒弟的胆子,在彻底的深山黑夜里,早就彻底熬没了。
黄小文年纪最小,心理素质最差,夜里身处荒无人烟的深山,耳边尽是风吹树晃的怪响,神经绷得紧紧的,高度紧张之下,浑身肌肉僵硬,小腹一阵阵发紧,忍不住生出尿意。
他局促地搓着手,身子微微夹着,脸色尴尬又慌张,压低声音对着前头的张福林开口。
“师傅…… 我、我憋不住了,我想方便一下。”
张福林此刻依旧强装镇定,哪怕手心依旧藏着未消的颤抖,依旧端着老师傅的沉稳架子。
他沉声摆手,语气淡然。
“慌啥,山里正常。”
“去撒,速去速回。撒完咱们不往前走硬闯了,找个背风凹地,简单扒拉点枯枝杂草,临时搭个小窝棚趴着。”
“夜里瞎闯最危险,等明天天亮看清地势,再找陈风他们的踪迹。”
话音刚落,旁边的黄生武也局促地挪了挪脚,跟着开口。
“师傅,我也去一趟,一路紧绷着,也憋得慌。”
张福林随口应了一声:“去吧,俩人相互看着点,别离太远,黑灯瞎火别走丢了。”
得到应允,两个徒弟连忙转身往侧边树林走去。
夜里害羞,年轻人面皮薄,哪怕荒山野岭没人,也不好意思挨在一起方便。
两人刻意拉开距离,隔着两棵老柏树的间隔,各自找了树后阴影,背对着彼此,局促解决生理需求。
夜风瑟瑟,树影摇晃。
黄小文本就吓得心慌,浑身紧绷,一放松下来,身子忍不住微微哆嗦。
解决完之后,他连忙拉紧裤腰,浑身发凉,不敢独自待在黑漆漆的树后,连忙压低声音喊了两句。
“生武哥,你好了没?我先回去找师傅了啊!”
隔树的黄生武心里藏着小算盘,随口敷衍一声。
“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黄小文巴不得早点回到师傅身边,不敢多待,转身缩着脖子,快步朝着张福林手电微光的方向小跑回去。
他一走,树后彻底只剩黄生武一人。
四下无人、无灯、无声,只有夜风簌簌吹过树梢。
黄生武脸上的局促、害怕、拘谨瞬间一扫而空。
他左右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人,飞快伸手摸向贴身内兜。
兜里藏着一小包迎春烟,纸包被揣得温热。
这包烟是他前段时间托人从镇上换来的细支烟,价钱不便宜,他自己宝贝得不行,平日里舍不得抽、舍不得分给师傅、舍不得给师弟,一直偷偷私藏,独自解馋。
此刻深山独处,正好偷摸享受一口。
他麻利拆开纸包,抽出一根,摸出火柴,侧身遮挡夜风,“嚓” 的一声划亮火光,点燃烟身。
火苗明灭,烟火亮起。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浓烟入肺,瞬间压下了夜里深山的恐惧心慌,也压下了一路的疲惫紧绷。
他眯着眼,靠在树干上,一口接一口慢慢抽着,吞云吐雾,一脸享受。
生怕被师傅师弟看见,不敢多耽误,快速抽完,最后狠狠嘬干净烟屁股,低头用鞋底用力碾灭烟头火星,确认彻底灭透,这才整理衣襟,准备归队。
而另一边。
黄小文跑回张福林身边。
张福林依旧攥着手电,昏黄光束照着脚前方寸地,手里捏着旱烟锅,看似镇定,眼底却始终藏着慌乱。
见只有小徒弟回来,大徒弟迟迟未归,他微微皱眉。
“生武咋这么慢?磨磨蹭蹭的。”
说着,他主动把自己的旱烟锅递过去,烟丝滚烫,带着温热烟火气。
“来,抽一口压压惊,暖暖身子,夜里山风太凉,提神稳神。”
黄小文连忙接过,低头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烟气入喉,浑身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两人并肩站在原地,侧头望着黑漆漆的树林深处,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这都半天了,咋还不出来?”
黄小文心里也犯嘀咕,忍不住对着树林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生武哥!你搁那干啥呢!快点出来啊!”
树林深处,刚刚踩灭烟头的黄生武闻声,立刻扬声回应。
“来了来了!这就来!”
他抬头抬眼,借着云层散开后的清冷月光,远远看见前方柏树间隙里,黄小文正站在手电微光旁,抬手对着自己不停招手。
夜色朦胧,人影模糊,招手的动作看着格外亲切。
黄生武心里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夜里漆黑一片,正好趁机吓一吓胆小的师弟,找点乐子,驱散深山的压抑恐惧。
他脚步放轻,蹑手蹑脚,快速朝着那道人影快步冲过去。
几步窜到树边阴影处,他猛地把头往前一伸,准备突然探头吓唬人。
可就在头颅探出阴影的一瞬间。
一股浓郁、腥臭、粗重、令人作呕的野兽腥膻味,猛地扑面而来!
不是土味、不是草味、不是山林湿气味!
是血腥、腐臭、猛兽涎水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恶味!
黄生武脑子瞬间一空,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还不等他反应、还不等他张口惊叫、还不等他后退躲闪 ——
黑暗树影之中,一只巨大、宽厚、布满粗硬黑毛的熊掌,带着呼啸风声,骤然横扫而出!
巴掌硕大无比,覆盖整个人头脸面!
“啪 ——!”
沉闷至极的巨响!
完全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预警!
黄生武喉咙里连半点惊叫、半点惨哼都没能发出来。
一瞬间,脑袋彻底空白,眼前天光、月色、树影、星光尽数湮灭!
彻底漆黑!
视线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模糊看清了一张巨大的兽脸。
棕熊粗重狰狞的头颅,口鼻张合,獠牙隐现,嘴角还挂着干涸的暗红血迹,腥涎欲滴,凶戾可怖!
脑袋遭受巨力拍击,颈椎瞬间震损。
一声沉闷至极的躯体闷哼响起。
黄生武整个人软塌塌一歪,直挺挺倒落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地里,彻底没了动静。
树林阴影,瞬间恢复死寂。
风声依旧、月色依旧、树影摇晃依旧。
仿佛方才那致命一击,从未发生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