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山野,凉意已然浸透周遭。
午后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温温浅浅洒落在农家院落,秋风掠过树梢,卷起泛黄的叶片轻轻打转,空气里满是秋日独有的干爽清冷。
昨夜深山血战惊心动魄,陈风与山子足足熬到破晓才归家,两人浑身筋骨酸胀疲乏。山子索性没有折返自家住处,夜里就跟着陈风挤在一间屋里歇息,一夜沉沉酣睡,将满身疲累尽数消解。
屋内炕席微凉,天光透过木格窗棂漫进来,落在铺叠整齐的被褥上。陈风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眸底睡意慢慢消散。他舒展四肢,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轻响,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侧头望去,身旁的山子还睡得踏实,脑袋歪靠着枕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呼吸沉稳绵长。陈风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醒醒,别贪睡了,天都午后了。”
山子闷哼两声,慢悠悠睁开惺忪睡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愣怔片刻才彻底回过神。两人简单穿戴整齐,踏着布鞋走出房门。
院落里不见家禽踪迹,平日里圈养的狍子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面溜达呢,毛色油亮,偶尔低低发出几声温顺的轻哼。年纪尚小的小雪正闲不住,蹲在一旁骑狗,小姑娘身形灵巧,眉眼乖巧清秀。
堂屋大门敞开,师傅李老根正坐在门槛边,专心打理着熊掌。两只个头硕大的熊掌,被浸泡在一口厚实的粗陶水盆之中,澄澈的清水没过掌身,李老根指尖细细按压揉搓,一点点将肌理深处残留的淤血、血丝缓缓泡洗干净。
那颗品相绝佳的金胆,早已烫制定型,牢牢锁住饱满色泽,此刻用麻绳稳妥系住,悬空吊挂在堂屋房梁之下,秋风穿堂而过,熊胆微微轻晃,金黄通透的质感格外亮眼。
听见院中走动的声响,李老根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和开口。
“醒过来了?”
“山子他娘方才过来捎话,让你们睡醒了就过去家里吃点吃食垫垫肚子,先填填空腹,晚饭再正经张罗。”
陈风微微颔首应声:“晓得,师傅。”
山子也连忙点头:“哎,爷,我们这就过去。”
李老根目光落回水盆里壮硕厚实的熊掌,忍不住低声感慨。
“这着实不小,单看这两只熊掌的尺寸,就知道昨夜遇上的是实打实的大家伙。”
话音还未落下,一旁的山子瞬间来了精神,方才残留的困意一扫而空。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脸上扬起止不住的得意神色,迫不及待开口讲述昨晚的凶险场面,满心盼着能得到长辈几句夸赞。
“爷,您是没亲眼瞧见,这头熊足足有上千斤重,凶悍得不得了!发狂冲撞的时候,硬生生能把一个成年汉子撞出去三四米远,力道猛得吓人。”
“就算它再蛮横凶猛,最后还不是栽在咱们手里,被我两枪稳稳击中要害,当场就给撂倒在地了!”
山子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亮晶晶的,一脸少年意气的邀功模样,眼巴巴望着李老根。
李老根斜着眼睛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你这小子,牛皮倒是越吹越响亮。”
“打赢一头凶兽就尾巴翘上天,壮得跟他娘个黑瞎子一样,胆量涨了不少,嘴上的本事更是见长。”
“别在这儿显摆了,赶紧回去吃饭填饱肚子。”
山子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半点不觉得窘迫。他转身走到墙边,拎起自己的步枪,把弹药、猎刀一应物件收拾妥当挎在身上,随口招呼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回家就餐。
陈风留在院中,帮师傅往水盆里添了些清水,陪着老人简单忙活片刻,随后也动身前往山子家中吃饭。
家常饭菜朴素实在,几口粗粮馍馍搭配爽口腌菜,简简单单下肚,空腹的空虚感瞬间消散。
用餐过后,陈风慢悠悠踱步返回自家院落。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着这边走来,正是黄林。
黄林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褪去了昨夜深山里的狼狈慌张。他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小布袋,布袋收口紧紧系着,步伐沉稳,神情带着几分恳切。
“连长。”
望见陈风,黄林立刻停下脚步,笑着出声招呼。
陈风抬手示意他入院:“来了,快进来坐。”
黄林拎着布袋走进院子,腼腆地将手中物件递上前,语气朴实真诚。
“连长,这是我母亲自己上山采摘晾晒的山核桃、茄子干,都是家常山货,算不上贵重东西,拿来给你们尝尝鲜。”
“来串门就好,没必要特意带东西。” 陈风无奈摇了摇头。
一旁逗着猎犬的小雪听见说话声,连忙起身,端着一碗晾凉的橘子水快步走过来,将搪瓷碗轻轻摆在院里的石桌上,柔声开口。
“哥,黄林哥,喝点水解解渴。”
“多谢小雪妹子。” 黄林客气道谢。
两人挨着石桌落座,秋日微风轻轻拂过,树叶簌簌轻响,院内氛围闲适安稳。
黄林端起碗喝了口水,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缓缓开口说道。
“哥,我心里清楚,昨晚要是没有你带着进山坐镇,我别说能拿到村里奖励,能不能平平安安从深山里脱身都不好说。”
“今日大队统计奖赏,特意给我单独分了二十斤熊肉,还额外记上五天完整工分,这份福气全是跟着你们得来的。”
陈风神色渐渐端正,语气沉稳地开口。
“昨夜你一同直面凶险,全程没有退缩胆怯,守着重伤伤员,跟着我们一同熬过整段难熬的时光,这份功劳本就该算上你的一份。”
“平日里我和山子结伴进山狩猎,向来有着固定分成规矩,一般都是我占八成收益,山子拿两成。昨夜猎获这头巨熊,你全程参与其中,理应按照比例分得好处。”
“这整头熊最值钱的便是这颗熊胆,县城药材公司收购这种顶级成色的熊胆,市价大概在八百到一千块之间。按照约定,分给你两成,折算下来两百块,你看看是否妥当。”
听闻这话,黄林顿时满脸错愕,连忙不停摆手推辞,神色慌张又局促。
“哥,这数目实在太多了,我万万不能收下!昨晚我大多只是跑腿警戒,出力不多,万万受不起这么多钱财。随便分给我些许好处我就知足了,这笔钱我断然不敢拿。”
“有功便该有酬劳,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不存在推脱的说法。” 陈风态度十分坚决,随手抽出一根香烟递给黄林,帮他点燃,“你先坐着歇息片刻,我进屋给你取钱。”
说完,陈风转身迈步走进屋内。屋子靠墙处摆放着一只封存严实的泥坛,平日里家中积攒的钱款都妥善存放在这里。他掀开坛口的布料,从中数出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齐叠拢握在手中。
两百块钱,在当下年月里,算得上一笔颇为丰厚的收入。
拿着钱款走出屋子,陈风直接将一沓钞票放在石桌面上。黄林盯着眼前的钱财,手心不由得冒出冷汗,依旧再三推拒,脸颊都急得泛红。两人来回拉扯许久,黄林实在拗不过陈风的坚持,才面色复杂地将钱款接了过来,小心翼翼贴身放进衣兜,紧紧按压妥当。
两人坐在院中,一边抽烟一边闲聊,说起昨夜山林里的惊险遭遇,也谈及黄小文送往医院后的救治情况,还有村里几户死者家属后续的琐事,话语间气氛融洽自然。
眼看着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天色慢慢暗沉下来。陈风开口挽留。
“眼看就到晚饭时辰了,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黄林连忙起身摆手致歉:“不了连长,我还得早些回去。今早过来的时候,骑的是向支书借用的公家自行车,不便长时间耽搁,改日有空我再来登门拜访。”
见他去意已决,陈风也不再勉强,起身将黄林送到院外路口。目送对方骑着自行车,身影渐渐消失在乡间小道尽头,才转身重新回到院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