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大兴安岭,日落极快。
整片苍茫林海从透亮的青金色,一点点沉成暗沉的墨绿,远山轮廓模糊朦胧,林谷之间冷风四起,带着入夜前刺骨的凉意在树梢翻滚呼啸。
深山乱石高地上,众人还在埋头苦干加固防线。
与此同时,通往鄂伦春部落的山林古道上,两匹快马正踏着满地枯叶全速狂奔。
尘土落叶被马蹄带得漫天翻飞,哒哒的蹄声穿透层层林障,一路疾驰回聚居地。
乌热松策马在前,神色焦灼,眉宇间压着一团沉甸甸的心事。
莫日根带队留守深山、疑似遭遇 “狈祸”、全员赌命守山的凶险实情,他半句不敢吐露。
部落里妇孺老人居多,一旦听闻深山出狈、猎手全员滞留险地,必定人心大乱,慌作一团。
他只能压下满心忐忑,强行稳住神情,一路快马加鞭赶回落脚点。
刚奔进部落,院子里、犴圈旁忙活的族人瞬间注意到了他。
最前排迎上来的,正是莫日根的老伴阿吉娜大娘。
老太太五十余岁,常年在山林边生活,身子骨硬朗结实,眉眼利落,手脚勤快,是部落里最稳当、最有主见的妇人。
她手里攥着晾晒兽皮的木撑子,看见乌热松单人匹马归来,身后空荡荡没有大队伍的影子,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眯眼快步迎上来。
“乌热松?就你一个回来了?”
阿吉娜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上沾染的枯叶泥点,语气带着疑惑。
“山里咋样了?你莫叔、布德、还有疯子他们呢?怎么没一起回?”
乌热松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强装一脸轻松的笑意,刻意淡化语气里的凝重。
“大娘,山里顺利着呢,都打着猎物了。”
“莫大爷他们带着人继续往深处追踪踪迹去了,猎物打的太多,山里人手不够,一时搬不完。”
“特意让我骑马先赶回来,喊家里的人进山帮忙收拢物资,先把皮子、兽肉运回来,别夜里落雨糟蹋了。”
阿吉娜闻言松了口气,但依旧带着几分诧异。
“哦?打着猎物了?”
“咱们今天分组进山围狼,能打多少东西,还要专门骑马回来喊人、用马匹转运?”
乌热松不敢细说狈的诡异险情,只能含糊夸大猎物数量,顺势圆话。
“不少,大大小小攒下来十七头野物,青皮子居多,还有顺带撞见的小兽。”
“皮子品相都极好,深秋的冬绒厚实,兽肉分量也足,堆积在山里树上挂着,不及时收,夜里容易被夜兽偷啃、受潮发霉。”
“莫叔让我赶紧喊人,趁早进山收干净,落袋为安。”
这话一出,阿吉娜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朴实的喜色。
“好家伙!十七头!今年入冬真是有指望了!”
她当即不再迟疑,利落摆手。
“行!我这就喊人!一刻不耽误!”
说着,阿吉娜转身就往部落聚居的木屋群走,嗓门清亮,穿透力十足。
“阿依古丽!丫头们都出来!还有各位婶子、老哥哥们!进山收猎物咯!”
一声声呼喊传遍整个部落院落。
片刻功夫,部落里能动的妇人、年过五十依旧身子硬朗的老人尽数出动。
鄂伦春族人世代靠山吃山,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能骑马能射箭会打猎的。
女人们熟练背上缝制结实的兽皮背囊、麻绳捆索。
几位年长老人,肩上斜挎老式木弓,箭囊插满打磨锋利的羽箭,沉稳干练。
家家户户牵出家里驯养多年的老猎狗,犬只步态沉稳,久经山林,不躁不吠,温顺听话。
短短几分钟,一支二十余人的收猎小队迅速集结完毕。
人人装备齐全,步履稳健,沿着布德沿途留下的树皮记号,浩浩荡荡往深山方向进发。
队伍行进从容有序,谁也不知,深山高地的一众猎手,正顶着莫大凶险,死守待敌。
……
深山乱石高地。
部落众人奔赴山林收猎的同时,山巅众人的防御工事,已经从午后一直干到暮色沉沉。
天色从昏黄转为灰黑,林间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天际残留最后一抹淡红晚霞,勉强照亮整片乱石坡。
众人没有停歇,趁着最后一丝天光,全力赶工筑防。
整片高地本是天然乱石堆,巨石错落、缝隙纵横、地势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众人借着天然石缝优势,将削得笔直坚硬的柞木杆、桦木杆深深嵌进石隙之中。
木杆底端卡紧岩石缝隙,垫塞碎石死死固定,纹丝不动。
一根根木杆笔直挺立,错落排布,形成一圈坚实的竖向栅栏骨架。
骨架外侧,所有人合力搬运白天砍伐好的黄刺玫枝丛。
这种深山野灌丛,枝硬、刺密、韧性逆天,弯折不断、极难突破,是山林里天然的防御屏障。
众人将一捆捆带刺枝藤层层叠加、交错堆叠,死死捆扎在立木之上。
密密麻麻的尖刺朝外竖起,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寒光隐隐,形成一圈环形刺篱高墙。
刺篱不高,刚好及狼身,但凡野兽冲撞,必然被尖刺扎穿皮肉、阻滞身形。
刺篱外围的空地上,众人利用柔韧结实的胡枝子藤条,连夜赶制大量绊索、活套索。
藤条浸水柔韧、抗拉极强,不易断裂。
一条条暗索贴着地面、藏在枯草落叶之下,纵横交错、疏密排布。
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只要高速冲锋的狼群踏入范围,必然被绊索锁腿、绊倒扑空,直接丧失冲锋速度。
防线搭建完毕,众人又在高地中央背风处,捡拾大量干透的桦木、松木枯枝。
一块块干透木柴堆叠成整齐的柴垛,足够整夜燃火照明、取暖、震慑野兽。
全程高强度干活,又是劈柴、又是搬石、又是捆扎枝藤,一众年轻人尚且微微喘气,年岁最大的莫日根,早已累得腰背发酸。
老人常年进山狩猎,筋骨硬朗,但毕竟年岁已高,持续弯腰出力、抬手捆扎,腰背肌肉早已僵硬酸痛。
他扶着腰,微微弓背,抬手揉按后腰,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不肯停下手里的活。
陈风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藤条,快步走过去。
“莫叔,歇会吧。”
“活已经差不多齐活了,防线彻底稳固,不差这几下。您年纪大了,别硬撑,腰受不了。”
莫日根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摆了摆手,眼底带着老猎手的倔强和傲气。
他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不服老的豪迈。
“歇啥歇?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劳资还没老到干不动活、需要小辈心疼的地步!”
“我要是偷懒歇着,回头你师傅李老根要是知道了,非得笑话我老不中用、老骨头废了!”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发亮。
“等今晚熬过这一夜、平了这片狼患,回头我下山,专程去找李老根那老梆子,好好跟他喝两口!”
陈风闻言失笑,点头应下。
“成!等回去,我陪您一起,陪您俩好好喝一顿。”
两人说笑间,气氛刚松快一瞬。
陡然之间!
两道黑影骤然从众人身侧窜出!
“唰!”
风声破空,速度极快!
是顺风、迎风!
两条猎犬毫无预兆,骤然发力,朝着侧边幽暗灌木丛猛冲出去!
全场所有人瞬间神色一紧,手里刀斧、枪械同时握紧,下意识进入备战状态。
山子当即端起虎头猎枪,低喝一声:“有情况!”
其余猎手也瞬间凝神戒备,目光死死锁定那片漆黑灌丛。
唯独陈风眼神微动。
四条犬狼分工极稳,久经训练,从不会冒进。
此刻冲出去的只有顺风、迎风。
后方制高点的白风、沉稳压阵的飓风,依旧稳稳伫立原地,没有半点出击、没有半点预警低吼。
两只大狗只是静静伫立,目光平淡望向灌木丛方向,没有丝毫对敌的紧绷杀意。
陈风瞬间松了大半口气。
他抬手压住紧张的众人,低声道:“别急,应该是撞见小猎物了。”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握着器械静静观望。
夜色越来越浓,林间灌木丛漆黑幽深,看不清内里动静。
只听见草丛剧烈晃动、枝叶簌簌乱响、几声轻微的扑腾声。
片刻之后。
两道轻快的黑影从灌丛里窜出,飞快奔回高地。
顺风、迎风昂首挺胸,步伐轻快得意,嘴里各自牢牢叼着一只肥硕的深山野兔。
两条狗子快步跑到陈风脚边,轻轻放下嘴里的猎物,围着他脚边不停转圈、摇尾蹭腿,喉咙发出软糯的低呜声,满脸邀功的模样。
那模样,憨厚又得意,仿佛立了天大的功劳。
陈风看着两只肥兔,忍不住笑了。
他弯腰伸手,轻轻抚摸两条狗子的脑袋,指尖揉过它们顺滑的皮毛,语气温和夸赞。
“不错不错,能干。”
“夜里还能给我们添点野味,今晚有功。”
得到主人夸奖,顺风迎风愈发兴奋,围着众人欢快打转。
此时天色彻底沉黑。
落日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散,整片大兴安岭深山,坠入沉沉夜色。
远山、密林、沟壑尽数化为漆黑轮廓,只有高地上零星的乱石泛着淡淡灰白。
夜风越来越凉,呜呜穿林而过,吹得刺篱枝藤轻轻摇晃,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山下远处的林间小道上,隐约传来遥远的人声、犬吠,是阿依古丽带着部落妇孺老人的收猎队伍,已经顺利找到所有悬挂的狼皮、狼肉,收拾妥当,踏上返程归途。
队伍行进平稳,无惊无险。
部落里,提前赶回的乌热松根本坐不住。
他心里清清楚楚,山里根本不是简单追踪猎物,八位猎手滞留深山,直面未知狈祸狼潮,凶险万分。
他根本无心休息,一直在犴圈、部落栅栏边来回踱步、张望。
眼神死死盯着漆黑的深山方向,满心焦灼,坐立难安,只盼着天亮、只盼着众人平安归来。
……
深山乱石高地之上。
陈风看着天色彻底入夜,山林氛围越发肃杀,当即收敛笑意,神色转为凝重。
两只新鲜野兔不算大收获,却刚好能给狗子添一口夜食。
他动手利落处理,简单剥皮去脏,将兔肉均匀分割,烫了一些苞米面,拌在一起,分给四条主力犬狼、以及众人带来的猎犬。
每条狗子都分到一份鲜肉,夜里守岗耗神耗力,刚好补一点体力。
未知的狼群潜藏暗处,大概率已经在附近区域徘徊窥探。
这种凶险环境,绝对不能散放猎犬自由巡山。
一旦狗子单独冲入黑暗密林,遭遇狼群围杀,就是有去无回。
陈风不容置疑,抬手吩咐众人。
“把所有狗子全部拴牢!”
“每条犬只就近拴在高地树干、石桩之上。”
“只留警戒视野,不许私自跑动。”
众人都懂山里夜猎的凶险,立刻照做。
一条条猎犬被稳妥拴固,安分守岗,虽然躁动好奇,却依旧乖乖守在防线之内。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
遥远的深山幽谷深处,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传来几声低沉、悠长、阴冷的狼嚎。
“嗷呜 ——”
声调拉长、凄冷诡异,穿透沉沉黑夜,顺着山林风道层层回荡。
一声接着一声,忽远忽近,分不清具体方位。
不是单狼孤嚎,更像是试探、联络、集结的信号。
莫日根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来了。”
陈风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茫茫林海,眼底寒光凛冽。
“生火。”
众人立刻上前,引燃堆积整齐的干柴垛。
“轰!”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窜起,明亮的火光撕裂沉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