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晨,凉意浸透山野。
天边的薄雾刚刚散开,露出一片干净通透的淡蓝天光。
乡间土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凉松软,空气里满是泥土、枯草与秋收过后的秸秆清香,处处透着深秋日里独有的清寒。
陈风稳稳骑着自行车,左臂活动已经无碍,只是伤口一圈浅红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不敢做大幅度动作。
车后座的竹编箩筐里,白风正乖乖趴着养伤。
可这小东西根本闲不住,明明后腿伤口才结痂,还一个劲在箩筐里扭动身子,总想扒着筐沿跳下去乱跑。
陈风低头瞥了一眼箩筐里不安分的白风,没好气笑骂一句。
“都带重伤在身,还不消停,你是活阎王啊。”
白风呜呜低叫两声,甩了甩尾巴,依旧不安分地拱着筐边。
一路骑行归来,风掠过耳畔,吹散了连日打针养伤积攒的疲惫。
穿过村口的老槐树,绕过连片的自留地,熟悉的农家小院轮廓缓缓映入眼帘。
青砖院墙,木质院门,院角堆着晒干的柴火垛,檐下挂着串串红辣椒与干玉米。
朴素、安稳,是他待惯了的家。
还没抬手推门,院内清晰的争吵声,已经隔着木门传了出来。
是山子娘的声音,带着连日压在心底的焦灼,语气又急又慌。
“山子你给老娘老实交代!”
“疯子到底伤得严不严重?”
“你都回来三天了,天天含糊其辞糊弄我!”
“你可别跟我撒谎藏着掖着,要是真出了大事,咱们良心不安!”
紧接着,是山子无奈又妥协的应答,带着被念叨多日的疲惫。
“娘,我真没骗你!风哥真没事!”
“就是一点皮肉伤,早就处理干净了,针也天天打着呢!”
“你都念叨我整整三天了,我的亲娘嘞!”
“实在不放心,等下我就领你去县城看他,行不行!”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语气真切,满是朴实的牵挂。
陈风站在门外,听得心头一暖。
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质院门。
“婶子,不用跑县城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完整无损回来了嘛。”
吱呀一声,院门敞开。
阳光顺着门缝铺进院内,落在陈风身上。
山子娘闻声猛地转头看来。
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瞬间被这道熟悉的身影砸得落地。
她连忙从院里的石凳上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眼神上下不停打量他。
从头到脚,从脸色到手臂,一寸都不肯放过。
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与释然。
“我的好儿子,可算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近前,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陈风微微抬起的左臂。
看着那层已经彻底干结、平整贴合皮肉的血痂,看着周边仅剩的一圈淡红浮肿。
没有狰狞的裂口,没有渗血的创面,看着安稳稳妥。
山子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了三天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一旁的山子见状,立马快步上前,伸手接过陈风手里的自行车车把。
熟练地将车子推到院墙根停稳,支好车架。
他凑到陈风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叮嘱。
“疯子,李爷一早去村南头接小雪放学了,俩人马上就回来。”
“莫日根大叔要来喝酒的事,我还没敢跟师傅说。”
“他前两天还念叨进山凶险,你等会儿自己跟他说哈,我可不敢触他霉头。”
陈风微微点头,了然一笑。
山子娘依旧盯着他的手臂,反复看了两遍,确认真的没有大碍。
脸上的焦急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笑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清晨秋露重,山里刚回来身子虚。”
“你先进屋歇着,我去林三河家买只鸡,炖给你补补身子压压惊。”
秋日天亮得越来越早。
清晨的凉风穿院而过,吹得人鼻尖微微发酸。
陈风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痒发紧的鼻子,轻声应道。
“好嘞婶子,麻烦你了。”
他抬脚迈进屋里,穿过堂屋,走进自己常住的偏房。
屋内干净整洁,被褥叠放整齐,是山子娘平日里时常帮着收拾打理的模样。
他身上还穿着进山时的薄外套,沾着一路风尘。
虽然在县城苏璇家里,已经帮他彻底清洗过衣物,打理过满身血气尘土。
这三天暂住休养,苏璇还特意拉着他,想给他添置一身崭新的秋装。
布料厚实,样式好看,保暖又耐穿。
但被陈风直接拒绝了。
他向来随性简朴,不讲究穿戴,有衣服换洗、能遮寒蔽体就足够。
没必要浪费钱财,平白让她破费。
褪去身上的薄外套,他从木箱里翻出一套厚实的秋衣秋裤。
面料厚实绵软,贴合身子,专门应对秋日晨凉夜风。
利落换好衣物,浑身瞬间暖融融的,驱散了一路的微凉。
整个人看着精神利落,气色舒展,完全看不出几日之前满身血污、忍痛清创的模样。
换好衣服,整理妥当,陈风缓步走出偏房,回到堂屋落座歇息。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小雪清脆的说话声。
李老根牵着小雪的小手,从村南头慢慢走了回来。
小雪背着小小的布书包,脚步轻快,一眼就看见堂屋里坐着的陈风。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甩开师傅的手,哒哒哒一路小跑冲进院子。
跑到陈风跟前,仰着白净稚嫩的小脸,满眼欢喜。
陈风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温和轻柔。
“我回来咯小雪。”
“我进山这几天,家里的小狍子,你有没有好好照顾?”
十月的大兴安岭早已深秋落尽,山野枯黄,寸草不嫩。
小雪用力点头,眼神格外认真。
“我照顾得可好了!”
“现在天冷没有嫩草,我天天给它喂晒干的干草、碾碎的苞米,还有细糠,每天都喂得饱饱的!”
看着小姑娘一脸骄傲认真的模样,陈风嘴角扬起温和笑意。
这时,李老根缓步走进院内,目光落在陈风身上。
上下打量一圈,看着他气色尚可,只是手臂依旧不能大幅活动。
老人家开口出声,语气带着关切。
“回来了疯子。”
“山里凶险一场,身子没落下大碍吧?”
陈风起身微微欠身,恭敬回话。
“放心吧师傅,不要紧的。”
“就是被野狼偷袭咬了一口皮肉伤。”
“伤口早就清理干净了,县医院、公社的疫苗我都按时打着,不会出事。”
说到这里,陈风想起之前的约定,顺势开口报喜。
“对了师傅,我给你说个好事。”
“鄂伦春部落的莫日根大叔说了,过几天就下山,专门过来找你喝酒唠嗑。”
李老根闻言,脸色瞬间一板。
把小雪的书包随手放在堂屋的木桌上,眉头一皱,故意板起威严脸色。
嘴里笑骂出声,带着嗔怪,却无半分真怒气。
“他奶奶个腿的!”
“他还敢主动找上门来喝酒?”
“当初就是他撺掇你们俩小子进山剿狼!”
“害得我徒弟辛辛苦苦拼命,还挂彩受伤!”
“等他来了,看我不狠狠揍他一顿!”
看着师傅故作凶狠、嘴硬心软的模样。
陈风和旁边站着的山子,瞬间都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小院里的气氛,瞬间热闹又温馨。
一上午的时光转瞬即逝。
日头渐渐升高,暖意铺满整个院落。
山子娘手脚麻利,从林三河家买回了肥硕的老母鸡。
杀鸡、褪毛、清理内脏、切块焯水,动作行云流水。
又翻出自家晒干的天麻、红枣、干菌子。
大铁锅添满山泉水,柴火熊熊燃烧。
鸡肉、天麻、配菜一并下锅,文火慢炖。
烟火袅袅,热气腾腾。
浓郁的鸡汤鲜香,顺着灶房飘满整个院子,勾得人食欲大开。
傍晚时分,天色渐柔,一锅地道滋补的天麻炖鸡彻底炖好。
汤色金黄清亮,肉质软烂脱骨,香气醇厚绵长。
满满一大盆鸡汤端上桌,热气扑面,暖意融融。
晚饭落座,一桌家常小菜配着滋补鸡汤。
山子娘满心满眼都记着陈风的伤势,一个劲地给他夹鸡肉、舀热汤。
大块的嫩鸡肉、满满一勺浮着油花的热鸡汤,不断落在他碗里。
“多吃点,多喝点!”
“山里耗损太大,流了血受了伤,必须好好补回来!”
“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陈风碗里很快堆得满满当当,暖心又暖胃。
一旁的山子看着香喷喷的鸡肉,忍不住伸筷子想去夹一块。
刚要落筷,就被山子娘转头瞪了一眼。
嘴上故意凶巴巴地骂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吃你奶奶个腿!”
“当初进山我怎么嘱咐你的?让你死死看好疯子!”
“你倒好,还是让他受了伤!”
嘴上骂得严厉,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骂完的瞬间,自己主动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放进山子碗里。
嘴上凶,心里疼。
一边数落孩子粗心,一边舍不得让他饿着。
朴实的农村妇人,所有的情绪都直白摆在脸上。
陈风看着这一幕,眼底暖意翻涌。
一桌家常菜,一锅暖心汤。
几句嗔怪,万般牵挂。
没有奢华吃食,没有华丽言语。
却是乡间最真挚、最滚烫的人情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