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尚未彻底大亮。
陈风早早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厚实的大棉袄,严严实实裹在身上。
棉袄布料厚实、絮绒饱满,是专门抵御东北深秋寒冬的厚衣裳。
裹在身上,总算堪堪挡住外头肆虐的凛冽北风。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接种单据,抬手关好院门,推着自行车出门,直奔公社卫生院。
一路骑行在乡间土路上,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微微发僵,耳尖发凉。
道路两旁的庄稼地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地垄与枯黄的草根。
远山层层叠叠,褪去了秋日最后的浅黄,整体色调变得暗沉萧瑟。
陈风一边稳稳蹬着自行车,一边望着一望无际的林海与荒田,心底轻声感慨。
“天是越来越冷了,看样子,马上就要入冬了。”
大兴安岭的秋天短得离谱,仿佛一阵风刮过,深秋转瞬即逝。
用不了多久,漫天大雪就会封山封路,彻底锁死整片山林。
他微微眯眼,迎着寒风轻叹一声。
“也不知道今年冬天,好不好过。”
山里的冬天最是熬人。
雪大、风烈、天寒地冻,物资难进、山路难行。
若是冬雪来得早、下得猛,山里牲畜难活、人家难熬。
一路思绪翻飞,一小时的路程转瞬而过。
很快抵达公社卫生院。
清晨的卫生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村民早起问诊拿药。
流程熟门熟路,登记、核对接种记录、排队打针。
老旧的神经组织疫苗扎入皮肉,依旧是熟悉的酸胀钝痛。
针口隐隐发麻,顺着胳膊蔓延整条手臂,让人微微发沉。
但陈风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完成接种,签字确认记录。
走出卫生院时,天光已经彻底放亮。
公社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赶集的、买菜的、办手续的村民来来往往。
街边炊烟袅袅,处处都是七十年代乡镇最质朴的烟火气息。
陈风没有着急回家,转头走向街边的公社供销社。
青砖平房的供销社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漆招牌,玻璃柜台擦得透亮。
里头摆放着整个乡镇最齐全的日用杂货、零食、布料、烟酒糖茶。
推开木门,铃铛叮铃一响。
一股干燥、香甜、混杂着糖果与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风缓步走到柜台前,按着记忆里的喜好,慢慢挑选。
先是称了一包上好的大叶茶。
这种茶叶耐泡、味浓、解腻驱寒,最适合秋冬冷天泡水喝,家里老少都能喝。
随后挑了一兜炉果。
金黄酥脆、甜香浓郁,是这个年代最受欢迎的老式糕点,顶饿又解馋。
接着抓了一大把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纸皮包装,甜润适口,适合小雪平时解馋。
又买了一罐麦乳精,奶香浓郁、营养十足,冲水喝滋补暖身。
最后顺带拿了一袋橘子粉,酸甜开胃,秋冬冲水喝最是舒服。
零零总总挑了一大包吃食日用,打包捆好,稳稳挂在自行车两侧车把。
付完钱,陈风转身离开供销社。
满载而归,他翻身跨上自行车。
清晨的风依旧微凉,他慢悠悠骑着车,车身随着土路颠簸微微摇晃。
一路晃晃悠悠,顺着熟悉的乡间小路,朝着自家村子的方向返程。
回到家门口,停稳车子,推开院门。
院内安静清幽,清晨的阳光浅浅洒落,驱散少许寒意。
他先把买回来的所有吃食、茶叶、营养品一一归类放好。
柜子摆得满满当当,足够家里人平日里慢慢吃喝。
收拾完东西,他第一时间走到院子角落的狗窝旁。
白风老老实实趴在窝里静养。
这几日按时喂药、休息充足,伤势恢复得极好。
后腿伤口彻底结痂稳固,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
陈风拿出提前备好的消炎药,兑入温水,细心喂白风喝下。
看着大狗低头乖乖饮水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柔和。
喂完药,他转头看向一旁搭建的小狍子窝。
十月末的山里天寒地冻,夜里温度极低。
狍子体型小、怕冷、不耐寒。
此刻小家伙正整只蜷缩在草窝最深处,四肢收拢,身子团成小小一团。
连头都埋在干草里,一动不肯动,明显是冻得不敢出来。
平日里活泼好动、爱蹦爱跳的小狍子,被深秋的寒气逼得缩成了小小一团。
看着这一幕,陈风微微皱眉,正想着再找点干草铺垫保暖。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山子抱着一大捆厚实蓬松的乌拉草,呼哧呼哧走进院里。
乌拉草是东北冬天最好的保暖草料,柔软、干燥、防寒、耐腐。
专门用来铺窝、铺炕、垫牲畜窝,御寒效果极好。
山子进门看见陈风,立马笑着开口。
“疯子,你回来了!”
他抱着沉甸甸的草捆,走到狍子窝旁,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小狍子。
“我刚才出来转悠,看见这小家伙一动不动,也不出来玩。”
“我估摸着是夜里太冷,草薄了不抗冻,我就去割了一捆乌拉草,过来给它加厚铺垫。”
陈风闻言点头。
“确实冷得厉害,再不加厚,夜里该冻坏了。”
兄弟俩二话不说,动作麻利默契。
两人蹲下身,将旧草简单翻整,把一捆厚实蓬松的乌拉草一层层铺进狍子窝。
铺得厚实、松软、密实,四周围加高围挡,挡住穿堂冷风。
原本单薄的草窝瞬间变得又厚又暖,防寒挡风。
蜷缩在里头的小狍子似乎感知到暖意,微微动了动身子,往厚草深处拱了拱。
看着稳妥暖和的小窝,兄弟俩这才放心收手。
收拾完一切,日头渐渐升高,彻底进入午后。
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院子里暖意融融,驱散了晨间的寒凉。
堂屋内,李老根坐在桌边,静静看着小雪伏案写作业。
小姑娘坐姿端正,一笔一划,认真踏实,格外乖巧懂事。
院子里,陈风和山子搬来木凳,并排坐下。
两人拿出平日里收好的侵刀、猎枪、弹壳,一件件擦拭、整理、保养。
枪械是山里猎人的命,日常擦拭、除锈、养护,半点不能马虎。
布条细细擦过枪身,抹去浮尘,擦亮枪管,检查机件。
山子一边细致打理,一边随口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惦记。
“疯子,咱们手里的子弹不多了。”
“普通子弹耗得差不多了。”
“等哪天得空进城一趟,多买点独头弹、鸟弹回来囤着。”
入冬之后山林食物难寻,狩猎全靠枪械弹药充足。
冬天进山找货、防野兽,子弹绝对不能缺。
陈风一边擦拭猎刀,一边轻轻点头,应声应下。
“嗯,过阵子抽空进城一趟,多囤一批。”
两人正低声聊着进山囤弹、入冬守山的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爽朗、带着几分戏谑的苍老喊声。
穿透力极强,隔着院墙清清楚楚飘进院里。
“李老梆子!赶紧出来给爷爷开门哦!”
熟悉的嗓音一出,辨识度极高。
堂屋里坐着的李老根,眉头瞬间一皱。
脸上神色故作不耐,头也不回,淡淡吩咐一句。
“山子,去开门。”
“不用想,指定是莫日根这个老狗来了。”
“给他开门吧。”
山子闻言瞬间乐了。
“我说刚刚听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果然是莫叔!”
陈风也放下手里的器具,和山子一起快步走向院门。
两人伸手拉开木门。
院门外,一道高大苍老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老人一身厚实的兽皮袄,头戴皮帽,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
手里牵着一匹高大健壮的成年鄂伦春马。
而牧马的马屁股后头,还稳稳跟着一匹个头娇小、体态匀称的小马驹。
正是之前阿吉娜婶子提过、年纪不到两岁的那匹良驹。
体型匀称、骨架端正、四肢修长,品相极好。
陈风见状,脸上立刻扬起笑意,客气出声。
“莫叔,您来了。”
莫日根看着他,哈哈大笑一声,牵着两匹马迈步进门。
“疯子,看看!”
“你阿吉娜婶子前两天跟你说的那匹小马驹,我直接给你牵过来了!”
“品相你自己瞧,绝对不差!”
屋内的李老根听见动静,再也坐不住。
他放下手里的书本,让小雪继续好好写作业,自己起身走到门口。
目光落在莫日根身上,又扫过那匹精神俊朗的小马驹。
两个几十年的老兄弟,一见面就开始互怼互呛。
李老根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调侃。
“你个老狗,这辈子除了打猎骑马,你还能看出啥玩意好坏?”
“也就亏得你娶了阿吉娜贤惠能干,不然就你这粗性子,早饿死你个王八犊子。”
莫日根也不恼,咧嘴大笑。
李老根看着眼前苍老不少、风霜更重的老兄弟,随即正色开口。
“老狗,我问问你。”
“我徒弟好心帮你部落出山剿狼潮,拼死拼活,最后还挂彩受伤。”
“折腾半死,你就拿一匹马糊弄了事?”
莫日根摆了摆手,笑得坦荡。
“你别急眼!”
“一匹马哪够!”
“年后开春,我亲自进山,给你整一张完整大虎皮送来,行不行!”
李老根嗤笑一声,满脸不信。
“就你?吹牛皮!别到时候进山看见大虫,先给你吓尿了!”
两个老一辈老友站在院门口,你怼我一句、我呛你一声。
嘴上互不相让,眼底却是多年老友的熟稔与亲近。
陈风看着两人拌嘴的模样,无奈又好笑。
他转头对着身旁的山子轻声吩咐。
“山子,你快去喊你娘过来。”
“让婶子过来家里忙活午饭晚饭,多弄几个菜,整点下酒菜。”
“莫叔大老远赶来,必须好好招待。”
“好嘞疯子!”
山子立马应声,转头快步跑出院子,去喊自家娘。
临走前还回头对着莫日根客气笑道。
“莫叔,您先在院里歇着,我马上就回来!”
莫日根点点头,随后牵着两匹马,走进院内,找了稳固木桩,熟练将两匹马拴好。
拴好马匹,他抬眼打量起整个院落。
青砖瓦房、整洁院落、宽敞亮堂、规整大气。
忍不住由衷夸赞一句。
“疯子,你这院子可以啊!”
“青砖大瓦房,规整敞亮,气派得很!”
陈风闻言淡淡一笑,语气谦逊。
“都是师傅教我的山里吃饭手艺。”
“靠着进山打猎、跑山谋生,一点点攒下来置办的。”
莫日根立马摆手拆台,哈哈大笑。
“你可别可劲夸他!”
“他那点本事、啥鸟样,我还不清楚?”
“当年年轻时候比谁都莽撞!”
说着话,几人一同走进堂屋。
小雪正好写完一段作业,抬头看见进门的莫日根。
小姑娘眉眼弯弯,甜甜软软喊了一声。
“莫大爷好!”
这一声乖巧问候,瞬间把莫日根哄得满脸笑容。
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笑得格外慈祥。
“哎!小雪乖!长得真水灵!”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从随身背着的厚实兽皮包里摸索。
很快掏出一顶精致小巧的鹿角小帽子。
做工精细、料子软和、鹿角点缀别致,是山里难得的精巧物件。
他伸手递给小雪。
“来,乖丫头,给你带的好东西,拿着戴!”
小雪双手接过,眉眼弯弯,礼貌道谢。
“谢谢莫大爷!”
一旁的李老根立马拆台打趣。
“别谢他!”
“这老狗抠得很,一辈子舍不得往外拿东西!”
“也就这点小玩意,拿出来装大方!”
没过多久,山子娘匆匆赶来。
进门先和众人热情打过招呼,手脚麻利直奔灶房。
知道家里来了远客,又是多年老友。
她半点不偷懒,立刻生火做饭,忙活宴席。
发面、揉面、蒸大馒头。
切腊肉、切熏肉、炒干货、炖菜、煎小炒。
家里存的年货干货尽数翻出。
灶火熊熊、烟火升腾。
没多久,满院都是饭菜的浓香。
蒸馍暄软、腊肉咸香、熏肉醇厚、荤素齐备。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丰盛酒菜。
专门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莫日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