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烟气袅袅,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残存的酒菜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流动。
莫日根指尖夹着烟卷,烟身燃出浅浅一截灰烬。
他望着眼前缭绕的白雾,眼神彻底沉入遥远的过往,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响起,将一段尘封数十年的往事,缓缓铺展开来。
“说起这些旧事,那可就年头久了。当年我跟你师傅两个人,年少气盛,一路从东北地界跟着队伍辗转撤离,兜兜转转几番波折,最后又攥着枪杆打了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圈从口鼻间缓缓吐出,眉眼间覆上一层厚重的沧桑。
“我们这一辈子,大半截光阴都是在枪炮声里打滚过来的。枪林弹雨见得多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
“转眼活到三十好几,身边依旧孤孤单单,连个知冷知热的伴儿都没有,更别提成家立业。”
“好不容易熬到全境解放,世道总算安稳下来。那会儿我俩都驻扎在丹东地界,平日里军营操练之余,常和当地迁徙过来的朝鲜族邻里走动往来。”
“那一片村落里聚居着不少朝鲜族同胞,民风淳朴,姑娘们也个个模样周正,眉眼灵动。”
莫日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顺玉全名是姜顺玉,也是祖辈一路迁徙到此的朝鲜族姑娘。”
“那时候我和你师傅总去村里帮着邻里干些农活、重活,旁人过意不去,时常会拿些自家酿的米酒、土酒答谢我们,一来二去,我们就和姜顺玉熟络了。”
说到这里,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老根,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那时候我身边已经有了你阿吉娜婶婶,她还在鄂伦春部落里安安稳稳等着我回去。”
“倒是你师傅,被这姑娘悄悄住进了心里。说实话,他年轻时候模样周正,精气神十足,可性子却倔得像头犟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你奶奶的!你才跟驴一样犟!满嘴胡咧咧的老狗!”
李老根当即瞪眼插话。
往日里拌嘴的气势犹在,可声音里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泼辣戏谑,带着一丝被戳中旧事的不自在。
莫日根全然没有理会他的反驳,仿佛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自顾自继续往下讲。
他抬手将烟卷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脸上的纹路。
“旁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顺玉姑娘心里也有他,眉眼间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可他呢?明明满心欢喜,却硬是把心思死死捂在肚子里不肯吐露。”
“张口闭口都是部队纪律,说现役军人成婚必须向上级打报告,流程繁琐,要等一切彻底安稳下来,才敢谈儿女情长。”
“就因为这一份执拗和顾虑,两人之间的情意,硬生生被搁置了一年多。”
“现在回想起来,若是当初他敢往前跨一步,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这段往事。
陈风端坐在一旁,神色肃穆,不难想象当年两人之间那份欲言又止的情愫,以及暗藏的遗憾。
李老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脸色沉沉,缓缓接话,语气低沉得近乎呢喃。
“没错,就是一九五零年,八月里头。”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那段血色记忆的闸门。
“那天天气晴好,天光大亮,我、老莫还有顺玉,几个人就坐在村外的河边闲聊。”
“河水潺潺流淌,岸边草木繁茂,一派平和光景。谁也没有料到,灾祸会来得如此突然。”
李老根的声音微微发颤。
“忽然之间,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响彻天地,‘呜 —— 呜 ——’的警报声撕开裂空,听得人心头发紧。”
“是外国鬼子的飞机来了!”
话音落下,仿佛当年的轰鸣声又在耳边响起。
“敌机低空盘旋而来,机翼带着呼啸的风声。”
“紧接着,炸弹呼啸着落向地面,机枪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河岸人群疯狂扫射。”
“碎石、尘土、弹片四处飞溅,平静的河边瞬间变成了险地。”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招呼所有人赶紧往村子里跑。”
“慌乱之中,人群四散奔逃。有个半大的小子,年纪和如今的小雪差不多,脚下一滑,直接失足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
“河水水流湍急,孩子在水里拼命挣扎,眼看就要被水流卷走。”
“你师傅想都没想,纵身一跃,直接跳进河里救人。”
莫日根接过话头,眼眶一点点泛红,原本爽朗的嗓音渐渐带上了哽咽。
“顺玉姑娘当时就站在岸边,吓得脸色惨白,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神死死盯着河面,整个人都慌了神。”
“我拉着她想赶紧撤离,可她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说什么都不肯挪动半步,一心只惦记着河里救人的人。”
“我没办法,只能先转身去招呼其他受惊的村民疏散。”
“就在你师傅拼尽全力,把落水的孩子推到岸边、自己刚爬上岸的那一刻,一颗航空炸弹径直落在了顺玉身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堂屋之内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轰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尘土碎石漫天飞舞。”
“那么近的距离…… 人当场就没了,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来。”
莫日根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沙哑不堪,眼眶彻底通红,浑浊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缭绕的烟雾笼罩着他苍老的面容,掩不住满心的悲痛。
一旁的李老根再也绷不住,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几道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
数十年的压抑、痛苦、悔恨,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掩饰。
“地面上只剩下一个被炸出来的大坑,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
莫日根重重叹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不定。
“你师傅抱着救上来的孩子,把人交到我手里,一句话都没说,疯了一样在残破的河岸周边来回奔走。”
“一寸一寸地搜寻,哪怕想找到一缕发丝、一片衣角也好。”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他四处翻找的时候,第二枚炮弹再次落下,冲击波狠狠将他掀翻在地,人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后来他被人送到后方医院,一躺就是整整三个月。”
“那段时间前线战事吃紧,部队紧急调人开拔,他错过了归队参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