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霞透过堂屋的木格窗,斜斜洒落进来。
暖光平铺在实木方桌上,将满桌饭菜映照得油亮鲜亮,烟火气满满荡荡。
灶房里的柴火刚刚落尽余温,满屋飘荡着腊肉醇香、熏肉咸香与热油爆香的混合味道。
山子娘手脚利落,一盘接一盘的热菜陆续端上桌,稳稳码放整齐。
厚实的大黑瓷盘里,堆满色泽酱红的炖熏肉,肉质紧实油润,肥瘦相间,热气袅袅升腾。
旁边是油光透亮的家常炒腊肉,烟火锅气十足,咸香扑鼻。
一盘金黄酥脆的油炸花生,颗颗饱满干爽,外皮炸得焦香酥脆,是下酒最好的硬菜。
另有一盘大葱炒鸡蛋,蛋液炒得蓬松嫩黄,葱段青白脆嫩,荤素搭配,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几盘硬菜错落摆开,满满当当铺了一大桌,丰盛又实在。
莫日根坐在桌边的木凳上,看着眼前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眼底满是感慨。
他一路从鄂伦春深山赶过来,风尘仆仆,路途颠簸,本以为随便对付两口便好。
万万没想到山子娘竟然忙活出这么一大桌丰盛酒菜。
他连忙抬手虚拦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山子他娘,别再忙活了!”
“够了够了,这么多菜,咱们几个人根本吃不完,太折腾你了。”
山子娘手里还端着空菜盘,正准备折返灶房端最后一道汤。
闻言回头一笑,脸上是农村妇人最朴实热情的模样,摆手落落大方回道。
“这有啥折腾的!”
“您大老远从深山老林过来,路途遥远,一路辛苦,远来便是贵客。”
“都是家里现成的家常菜,也不值什么钱。”
“再说桌上不少野味,都是疯子、山子他们兄弟俩进山跑山打来的东西,也不是啥稀罕玩意。”
“你先坐着动筷子垫垫肚子,锅里还有一锅酸菜土豆丝汤,咕嘟着马上就好,喝完汤暖胃舒坦。”
话音落下,她转身又快步扎进灶房,继续忙活收尾。
堂屋里只剩下几人,氛围松弛又热闹。
李老根端坐在主位,看着老友这副客套模样,当即嗤笑一声。
抬手对着旁边站着的山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老一辈独有的随意霸道。
“别跟他矫情!”
“山子,赶紧把酒给他满上!”
“这老狗年轻时候抢我珍藏的烧刀子喝,脸皮比城墙还厚,那时候可半点客气都没有。”
莫日根一听这话,当场不乐意了,脖子一梗,立马回怼。
“去你奶奶的李老梆子!”
“你还好意思提?你当年那坛烧刀子,是老子跟着朝鲜族老娘们下地干半个月重活换来的!”
“酒本来就有我一半功劳,我凭啥不能喝?”
两个年过六十的老头,一见面就开启互怼模式。
你一句粗口,我一句回呛,吵得热闹,却没有半分火气。
那是几十年老友沉淀下来的熟稔,拌嘴便是寒暄,互呛便是亲近。
陈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斗嘴,眼底带着温和笑意。
山子早已熟门熟路,快步走到屋角,抱出陈风自己泡的豹骨酒。
玻璃酒瓶通透清亮,酒液醇厚微黄,泡着扎实的药材,酒香浓郁醇厚,穿透力极强。
他拿起酒壶,拧开瓶盖,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整间堂屋。
先给坐在主宾位的莫日根满满斟上一杯,又给师傅李老根倒满。
最后拿着酒壶,下意识想给旁边的陈风也斟上小半杯。
指尖刚倾斜酒壶,还没等酒液落下,李老根立马开口制止,语气不容置喙。
“别给他倒!”
“他没这个命喝!”
“身上带着兽咬伤口,还天天打狂犬疫苗,药性相冲。”
“老老实实忍着,等全套针打完、伤口彻底长利索了,再碰酒。”
山子动作一顿,立马收回酒壶,乖乖点头。
陈风站在旁边,鼻尖萦绕着醇厚浓烈的豹骨酒香。
看着杯中澄澈透亮的酒液,喉咙不自觉上下滚动,悄悄咽了口口水。
深山跑山劳累,他本就爱两口烈酒解乏驱寒。
眼下满桌硬菜、老酒飘香,偏偏只能看着不能喝,属实有些煎熬。
模样看得几分可怜又好笑。
恰在这时,山子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酸菜土豆丝汤从灶房走了进来。
白瓷大碗里,酸汤清亮泛着微油,土豆丝软糯,酸菜脆嫩,热气扑脸。
她一眼就捕捉到陈风隐忍馋酒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安抚。
“疯子乖,先忍忍。”
“喝酒不急这一时半刻。”
“等你伤口彻底养好、针全部打完,身子利索了,婶子天天给你做好菜,让你敞开喝。”
陈风闻言只能无奈笑笑,点头应下。
李老根看着徒弟这副模样,乐得打趣,抬手推了推面前的酒杯。
对着对面的莫日根挑眉开口。
“老狗,别光坐着贫嘴了。”
“赶紧动筷子吃!难道还得我亲自夹菜喂你?”
莫日根本就饿了,一路骑马赶路,空腹许久。
闻言也不再客套,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继续打趣调侃。
“你这老梆子,晚年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往炕上一躺、凳子上一坐,动动嘴皮子,就有徒弟伺候、孙女孝顺,直接给你养老送终。”
“要我说啊疯子,以后你师傅要是敢偷懒不干活、天天混日子,你就别给他饭吃,饿他两顿就老实了。”
说着话,他顺手夹起一大块油润软烂的熏肉,轻轻放进旁边小雪的碗里。
肉块肥瘦适中,香气浓郁,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雪端着小碗,眉眼弯弯,软糯乖巧地道了一声:“谢谢莫爷爷。”
小姑娘话音刚落,李老根立马不甘示弱。
抬手快速夹了一块色泽最好的腊肉,叠进小雪碗里,故意开口抢宠。
“别吃他的!”
“吃爷的,咱不吃他的人情饭。”
小雪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小脑袋转了转,嘿嘿腼腆一笑。
也不搭话,乖乖低下头,捧着小碗埋头干饭,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堂屋里氛围愈发松弛热闹。
两大碗烈酒上桌,一桌子家常菜温热入味。
莫日根和李老根端起酒杯,一碰而饮,烈酒入喉,暖意顺着食道滑进五脏六腑。
酒劲上头,话匣子彻底彻底打开。
两个老兄弟,隔着数十年的岁月,开始慢悠悠追忆往昔。
话题从年少参军说起。
说起当年扛枪打仗、伏击鬼子、穿山越岭行军的峥嵘岁月。
说起寒冬守阵地、啃冻硬干粮、喝雪水的艰苦日子。
又聊到退伍归乡,双双扎根大兴安岭。
年轻时结伴进山、搭伴跑山、同猎猛兽、共守山林的点点滴滴。
几十年的交情,风雨相伴,患难与共。
哪怕句句拌嘴、句句互呛,可言语间藏着的,是旁人插不进的深厚情谊。
吵吵嚷嚷、说说笑笑,往事一幕幕翻涌而出。
堂屋里的笑声、调侃声、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陈风和山子静静坐在一旁,不插话、不打扰,安静听着两位老人叙旧。
看着他们白发苍苍、满脸风霜,却依旧像少年时一样吵吵闹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感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杯烈酒落肚,莫日根脸上泛起淡淡酒红。
原本热闹聒噪的话语,忽然慢慢沉了下来。
他端着空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神微微悠远,望向窗外萧瑟的秋景。
气氛骤然安静。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褪去了所有戏谑。
“老梆子,说句正经的。”
“顺玉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这么些年,你就真不打算再找一个、搭伴过日子?”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如同骤然按下暂停键,堂屋内所有的喧闹、嬉笑、拌嘴,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一下子静得彻底。
风吹窗棂的轻响、屋外细微的叶落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李老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整个人瞬间沉默下来,脊背微微僵住。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杯中残酒,神色晦涩,一言不发。
许久的死寂之后,他抬手端起酒杯,仰头狠狠灌下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与释然。
“找了干啥?”
“我现在有徒弟、有孙女。”
“有吃、有喝、有屋住,日子安稳,没啥缺憾。”
话说得坦荡通透,看似早已看淡过往。
可陈风坐在近处,看得清清楚楚。
老人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紧绷,下颌线条死死绷着。
那双饱经风霜、沉稳淡定的眼眸深处,悄然泛红。
眼底隐忍的湿意一闪而过,是压抑了数十年的酸涩与执念。
顺玉这两个字,是师傅李老根从来不曾对外提起的过往。
是陈风和山子、小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秘旧事。
是老人藏在心底、压在岁月最深处的遗憾与牵挂。
堂屋里的气氛愈发沉闷凝滞。
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带着好奇,却尽数识趣沉默。
这是老人的私事,是尘封多年的旧事。
晚辈晚辈,万万不好随意追问、戳人伤疤。
所有人都憋着疑问,安静静待,不敢出声打破这份沉滞。
就在这安静得略显压抑的时刻,一旁埋头干饭的小雪,忽然抬起了小脑袋。
小姑娘心思纯粹,不懂大人之间沉重的心事。
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看着莫日根,天真懵懂地轻声问道。
“莫爷爷,顺玉是谁呀?”
“是…… 是奶奶吗?”
稚嫩的童音清脆响起,轻轻打破了满屋的沉郁。
莫日根闻声转头,看了看天真的小雪,又侧头深深看了一眼身旁沉默沧桑的李老根。
他低声试探着询问:“老梆子,这些旧事,能说不?”
李老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紧绷的下颌。
眼底的红意缓缓压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洒脱,带着惯有的粗粝。
“说呗!”
“劳资又没人堵住你的嘴!”
“你这个老狗,嘴跟棉裤腰一样松,藏不住半点事。”
“你尽管说,回头要是阿吉娜嫌你多嘴,打断你的腿我可不帮你拦着。”
一句熟悉的怼话,稍稍冲淡了屋里压抑的氛围。
紧绷的气氛松动几分,重回些许松弛。
陈风见状,极为识趣地伸手摸出兜里的香烟。
利落抽出两根,分别递到李老根和莫日根手中。
抬手擦亮火柴,俯身,恭恭敬敬为两位老人依次点上烟。
淡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缓缓飘散在堂屋空气里。
莫日根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大口。
烟雾缓缓吐出,缭绕的烟气模糊了他沧桑的眉眼。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秋色,望着眼前安稳的小院,望着岁月安好的老友。
语气悠长、缓慢,带着满满的岁月沧桑。
“这些事啊…… 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