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套上厚实的黑布棉袄,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推门走出偏房。
堂屋里冒着热气。
山子娘早就起了锅,灶火噼啪作响。
一锅苞米糊糊熬得稠稠的,蒸腾的热气往上直冒,暖得屋里半点寒气都没有。
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有两碟家常咸菜,酱萝卜条脆生生的,咸香开胃。
大清早没人折腾大菜,都是农家最实在的热乎早饭。
“疯子醒啦?快趁热吃两口。” 山子娘回头看见他,笑着招呼。
“嗯,婶子。”
陈风也不客套,随手拉过板凳坐下。
一大早要赶去公社打针,天冷空腹受风容易受寒。
他拿起馒头,就着热糊糊快速垫肚子,吃得干净利落。
几口热食下肚,胃里暖烘烘的,浑身的凉意瞬间驱散大半。
吃完放下碗筷,他拿上接种单据,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村口霜重路硬,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沙沙作响。
一路迎着晨风,稳稳骑向公社卫生院。
打针流程照旧熟门熟路。
登记、核对、消毒、扎针。
羊脑疫苗扎进胳膊,熟悉的酸胀沉麻感顺着小臂漫上来。
陈风早已习惯,面不改色等着药性缓冲,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头晕乏力,才转身返程回家。
等他骑着车慢悠悠赶回村口,远远就听见自家院里热闹得不行。
叮叮当当的木槌敲击声、麻绳拉扯的紧绷声、男人说话唠嗑的嗓门声,隔着院墙都清清楚楚。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莫日根和山子一早起来,就接着忙活搭马棚了。
陈风推车进院,随手把车子靠墙支稳。
抬头一看,眼前的马棚已经大变样。
四根粗实的原木立柱扎扎实实砸进土里,夯得笔直稳固。
横竖大梁穿插咬合,框架方正、结构规整,整个主体骨架已经彻底立住了。
大体架子全部成型,稳稳当当,看着格外结实。
就差顶上铺茅草、四周封围挡。
山子正蹲在梁边捆麻绳,手上满是木屑草渣,额头沁着细汗。
听见动静,他立马抬头咧嘴一喊:“疯子!你可回来了!打针咋样,胳膊没事吧?”
“没事,老样子,酸胀一会儿就消。” 陈风走过去扫了一圈棚架,点头问道,“你们俩一早干的?”
“那可不!”
山子直起身子甩了甩胳膊,喘了口气。
“莫叔天不亮就醒了,睡不着,拉着我直接开干。我俩干俩钟头,主体架子直接给怼完了,咋样,结实吧?”
一旁的莫日根正抱着一根短木方,比划着微调横梁平整度。
听见两人对话,他转头笑了笑。
“疯子你这木料选得扎实,干硬的柞木,不腐不弯。”
“搭棚就得用硬木,不然开春返潮、冬天下雪压重,软木头撑不住。”
陈风伸手摸了摸粗实的原木梁,木纹坚硬,手感厚实。
“山里用的东西,结实耐用第一位。”
“将就糊弄,冬天落雪塌棚,反倒麻烦。”
“这话没错!” 山子立马接茬。
他随手拎起脚边一大捆晒干的乌拉草和茅草,往上一撂。
“剩下就是铺顶了!疯子,你歇不歇?不歇咱仨直接趁热打铁,一口气干完!”
“不歇。” 陈风撸了撸袖子,“早干完早利索,别拖到夜里上冻。”
三人分工直接就位。
山子年轻力气足,专门负责搬运、递草、递绳、递木料,跑前跑后忙活不停。
莫日根一辈子山里搭棚、搭窝棚、搭马圈,手艺老练得很。
他踩着木凳,一层层铺茅草,错叠压缝,边铺边念叨。
“铺茅草不能平铺,得压茬!”
“一层压一层,错着铺,雨水雪水顺着纹路往外滑,不存水、不积雪。”
“你俩年轻人记着,山里搭棚,最怕顶子存雪,雪一泡,草烂梁腐,开春直接塌。”
山子一边往上递草,一边搭话:“莫叔,以前你们在鄂伦春部落搭马棚,也是这么铺?”
“那可不!”
莫日根手上动作不停,铺得又快又整齐。
“我们那时候条件还差,木头都是现砍现削,草都是现割现晒。”
“哪有你们现在备好的干料、硬木、整整齐齐的料子。”
“你疯子现在日子是真稳当,院里有房、有棚、有牲口,比我们当年强百倍。”
陈风在下面负责拉紧麻绳、捆扎固定、加固边角。
每一根绳索都勒得紧绷,打结锁死,杜绝松脱。
他一边干活一边接话:“都是慢慢攒出来的,山里过日子,勤快就能吃饱吃稳。”
“你是勤快,还敢拼。” 莫日根低头看他一眼,感慨一句。
“换一般年轻人,山里狼潮、猛兽谁敢硬刚?也就你疯子敢扛事。”
山子嘿嘿一笑:“那可不,我疯子哥厉害着呢!”
三人说说笑笑,手上活半点不停。
日头慢慢爬升,驱散晨间寒霜,晒得人身上微微发热。
汗水浸透内里衣裳,干活的燥热,把深秋的寒意彻底压下去。
从上午干到午后,简单啃了两个馒头垫肚子,接着继续赶工。
铺顶、压层、锁边、捆扎、加固。
整整一天连轴转。
直到夕阳沉落西山,天边染成一片昏红,天光渐渐暗沉。
崭新的马棚终于彻底成型。
厚实茅草顶铺得严丝合缝,层层压实,防风挡雪。
整体骨架笔直稳固,看着就结实耐造,过冬完全没问题。
山子扔下麻绳,长长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我的娘哎,可算干完了!累惨我了!”
“这下马棚算是立住了,两匹马再也不用拴外头挨冻吹风了。”
莫日根也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尘土。
他围着马棚转了一圈,细细打量,连连点头。
“不错,规整、结实、靠谱。”
“这棚过冬没问题,就是还漏着四面风。”
陈风点头,说出最后收尾的打算。
“对,现在只是大体完工,大差不差能用。”
“等过两天闲下来,找点木板、干草、乌拉草,把四周围全部封严实。”
“深秋一过立马大雪封山,夜里寒风跟刀子一样。”
“四面不围挡,棚里照样透风冻牲口,马扛不住严冬。”
“这话太对了!” 山子立马附和。
“山里的风邪性,别看白天暖和,夜里一吹,冻骨头缝!必须围死!”
一天繁重活计落幕,院里焕然一新。
忙活完,几人洗漱干净,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山村夜色安静,家家户户熄灯早睡,只有陈家堂屋亮着一盏暖黄油灯。
山子娘做了满满一桌热菜,蒸馍、腊肉、熏肉、炖菜一应俱全。
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专门犒劳累了一天的几个人。
一家人围坐吃饭,酒杯满上,暖酒入喉,驱散满身疲惫。
吃到后半程,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
莫日根抿了一口老酒,看向一旁的李老根,眼底燃起老猎人独有的好胜劲。
他嘿嘿一笑,开口挑衅。
“老梆子!闲着也是闲着,咱俩明天进山比比呗?”
“好几年没一起跑山了,我看看你天天在家养老,打猎手艺到底生疏没生疏!”
李老根夹着一块腊肉,眼皮都不抬,语气带着十足傲气。
“跟你这个老狗比?绰绰有余。”
“不用打大货,明天进山专门猎熊。”
“就挑小熊崽子下手,难度不高,刚好试试你还能不能跑山追迹。”
莫日根当场不服气,酒杯轻轻往桌上一磕。
“嘿!你还狂上了?”
“劳资一辈子扎根山里,刮风下雨天天跑山打猎,还能怕了你?”
“我看是你腿脚懒废了!明天进山别两步就喘得走不动道,丢老猎人的脸!”
“你放心,揍你,我不用全力。” 李老根淡淡回怼。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老伙计互怼较劲,直接敲定了第二天进山猎熊的赌约。
陈风坐在一旁静静吃饭,习以为常。
这俩老爷子,年轻比枪法、中年比猎货、老了比身手,一辈子就爱互相较劲。
山子边扒饭边乐:“这下明天热闹了!俩老师傅同台进山猎熊,少见!”
一夜无话,安安稳稳过去。
第二天凌晨五点。
天还黑得彻底,远山、林海、村落,全都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整个山村静悄悄的,连鸡鸣声都还没响起。
唯独陈家小院,早早亮起灯火。
四人全部准时起床,没人偷懒,没人拖沓。
今天进山猎熊,没人敢大意。
深秋的熊,贴足秋膘,战力拉满,凶得很。
穿衣、束腰、裹棉袄、收拾干粮、灌满水壶、检查猎具,动作干脆利落。
莫日根整理行装的时候,只别了一把猎刀,身上空空,压根没背枪。
山子看见了,当即疑惑开口:“莫叔,您咋不带枪啊?猎熊不带枪不稳当吧?”
莫日根摆摆手,一脸随意。
“不用新枪,不顺手。”
“我跟你师傅打了一辈子猎,惯用老套筒,新式枪械手感别扭,用着不得劲。”
一旁的陈风听见,当即开口。
“莫叔,猎熊凶险,不能凭手感。”
“我五六半带着呢,您要是没枪,直接拿我的用。”
“不用不用。” 莫日根还是摇头。
陈风见状,也不硬劝。
他转身从储物柜子里,拿出自己早年贴身用的那一把老套筒步枪。
枪身老旧,却被他常年细心擦油、保养、除锈。
哪怕许久未曾出山使用,机件依旧顺滑,枪身干净发亮,半点锈迹没有。
陈风递过去:“那您用我这把老套筒。”
“我一直保养着,状态绝对没问题,比普通老枪靠谱。”
莫日根接过枪,单手掂量,指尖抚过熟悉的枪身纹路,瞬间乐了。
“行行行,这枪我熟!早年你就是靠它进山闯名堂的,靠谱!”
说着,他直接背在肩上,稳稳挎好。
装备快速分配到位。
猎犬白风精神抖擞,四肢稳健,伤势彻底痊愈,一早就在院中转圈待命。
陈风考虑自己手臂伤口刚结痂,没完全长结实。
近身扑杀、剧烈拉扯、爆发力冲撞,暂时还不敢玩命。
近距离缠斗依旧吃力,容易崩开伤口。
所以他今天主打远程压制、远距离策应、精准补射。
他把轻便稳当的五六半交给山子背着。
山子年轻、体力足、身手灵活,负责近身探路、排查兽迹、近身配合。
陈风自己拎着精度最高、射程最远的莫辛纳甘步枪。
远距离定点射击、远端卡位、提前预判,最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两位老师傅经验通天,擅长寻踪、辨迹、看爪印、辨粪便、判兽路、堵截走位。
四人分工清清楚楚,搭配滴水不漏。
简单扒两口热早饭,灌满水壶,揣好干粮。
凌晨微凉的山风里,四人关灯锁院,踏着漆黑的晨色,直奔深山而去。
此行目标 —— 深秋深山柞树林。
十月末的柞树林,是整片大兴安岭最凶险、也最容易出熊的地方。
入秋之后,柞树挂满饱满橡果,淀粉足、油性大、营养高。
黑熊整个秋天都泡在柞树林里疯狂进食,拼命贴秋膘,积攒脂肪,为冬眠做准备。
这个时节的黑熊,吃得膘肥体壮,体力、耐力、凶性、爆发力,全是全年巅峰。
越往深山走,林木越密,雾气越重。
参天老树层层叠叠遮蔽天光,林间昏暗幽深。
脚下厚厚的枯叶被踩得簌簌作响,四下寂静得吓人。
只有风声、叶响、几人的脚步声,还有狗子偶尔压低的轻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