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天色微微亮开,视线能看清身前数米的林木轮廓。
一路憋着想较劲的莫日根,终于耐不住安静,率先开口,扯着粗哑的嗓音打趣怼人。
“李老梆子,我可提前跟你说好!”
“等会儿进了柞树林,真撞见冬眠前的大熊瞎子,你可别吓得腿软尿裤子!”
“一把年纪在家养老养废了,手脚僵硬眼神迟钝,真遇着猛兽,第一个怂的指定是你!”
李老根闻言,头都没侧,脚下步伐丝毫未乱,当场冷笑着回呛回去。
“我尿裤子?你个老狗纯属张嘴胡说八道!”
“这辈子进山怕兽、吓得失态的人,从来都是你!”
说着,李老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陈风和山子,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主动翻起几十年前的旧账。
“疯子、山子,你俩今天算听着新鲜旧事了。”
“之前我给疯子的那颗虎牙,还记得不?那就是我跟这老狗年轻时候,联手进山干下来的大老虎!”
“那老虎凶悍得很,拼死搏杀才放倒,浑身是劲,临死都在疯狂挣扎。”
“当时老虎彻底断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俩上前准备剥皮取骨。”
“我闲着没事,伸手轻轻摇了一下老虎尾巴,就轻轻晃了一下!”
“结果你们猜咋着?就这莫日根,堂堂鄂伦春老猎手,当场吓得浑身一僵,双腿一软!”
“裤子直接湿了一大片,臊得慌!回去被阿吉娜连着骂了三四天,天天数落他胆小丢人!”
这话一出,山子当场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我的天!莫叔!您还有这黑历史呢?摇老虎尾巴都能吓尿,看不出来啊!”
莫日根老脸一红,又羞又气,立马瞪眼反驳,嗓门都拔高了几分。
“去你奶奶的李老根!你纯属缺德到家了!”
“刚拼死拼活跟猛虎搏命,心神本就紧绷到极致!”
“谁能想到你狗东西胆子那么大,敢去晃死虎尾巴?换谁谁不吓一跳?”
“你这纯属故意坑人,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几十年!”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一边稳步翻山越岭,一边像年少时那样互揭老底、拌嘴互呛。
几十年的老友恩怨、半生的山野交情,全都藏在这你来我往的打趣里。
陈风跟在一旁,嘴角噙着淡笑,静静听着二老争执。
目光却始终沉稳扫过四周山林,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他低头看了眼身侧随行的三条猎犬,眼底带着几分谨慎。
此番进山,并没有带伤势还在恢复期的白风,出门只牵了飓风、顺风、迎风三条猎狗随行。
飓风体魄魁梧、爆发力强、扑杀凶悍,专司正面探路、锁敌、牵制。
顺风、迎风嗅觉灵敏、沉稳机敏、辨迹精准,一条擅长顺着风向搜踪,一条专走逆风隐蔽探查,分工各司其职。
陈风看着三条猎犬一前一后轻步探查,心底暗自警醒。
对付熊瞎子这种山林顶级猛兽,最忌讳的就是动作迟缓、反应拖沓。
山里老猎人代代相传,熊瞎子杀敌就靠三招,简单、粗暴、致命,没有半点花哨。
一拍、二坐、三舔。
一掌横扫,千斤力道,拍在人身上,骨碎筋折;
庞大身躯猛然落座,直接碾压成泥,无半点生还可能;
粗糙带倒刺的舌头用力一舔,皮肉瞬间刮落,白骨外露。
简简单单三个动作,招招毙命。
但凡临场反应慢上半分、动作迟疑一瞬,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时,吵嘴停歇的两位老爷子,也收敛了玩笑神色,借着赶路的空档,认真给两个后辈传授进山猎兽的保命经验。
莫日根一边拨开挡路的枯树枝,一边沉声开口,语气不复方才戏谑,满是严肃。
“疯子、山子,你俩记牢。”
“刚才说的熊瞎子三杀招,是所有猎熊人必须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除此之外,我再教你们几招遇虎保命的法子。”
李老根也适时补充,声音沉厚,字字真切,都是几十年血山尸海攒下的实战经验。
“深山遇虎,千万不能转身跑。”
“野兽天生追逐移动目标,你一跑,它瞬间起猎心,直接扑杀。”
“第一时间站稳身形、瞪眼对视、大声喝喊,手持枪械刀具直面威慑,找机会侧身避让、寻机射击。”
“老虎身法灵动、速度极快、擅长扑跃,比熊瞎子更刁钻,容错率更低。”
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在长白山、兴安岭猎虎的实战技巧、避险诀窍、走位细节,一一细致道来。
陈风和山子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心底都清楚,如今山林生态改变,大型猛虎早已绝迹,这辈子大概率都遇不上野生老虎。
但老一辈用性命换来的经验,字字千金,听一次,便多一分进山保命的底气。
一路闲谈教学,一路稳步深入。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下的山径愈发平缓,周遭林木样貌彻底变换。
漫山遍野的柞树层层铺开,树干粗壮,枝桠交错,满地都是成熟脱落的橡果。
浓郁的果甜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此地正是深秋黑熊最爱盘踞觅食的柞树林腹地。
踏入柞林的瞬间,两位老猎人同时收声,神色一凛,瞬间褪去所有嬉笑玩闹。
数十年进山猎兽的本能,瞬间占据全身。
李老根脚步放缓,微微俯身,目光紧紧贴着地面,细细扫视林地痕迹。
枯黄的落叶层上,布满各式各样的兽踪痕迹。
深浅不一的细小蹄印,是狍子走过的踪迹;
宽大杂乱的拱土痕迹、粗壮分瓣的蹄印,是野猪觅食留下的印记。
林地边缘、树根草丛,兽迹繁多,唯独没有看到黑熊厚重宽大的掌印。
“目前只有狍子、野猪踪迹,熊踪暂时没见。” 李老根低声开口,语气沉稳。
一旁的莫日根抬头望了眼头顶交错的柞树枝桠,动了动身子,就打算攀树登高望远。
他常年山林攀爬,身手依旧矫健,脚下已经踩住凸起的树疙瘩。
李老根见状,立马开口拦住,语气带着无奈又好笑的嫌弃。
“老狗,你消停点!”
“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别瞎折腾爬树,万一摔着得不偿失!”
“咱跟前带着三条好猎犬,用得着你费劲爬树探路?纯属多此一举!”
莫日根动作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嘴硬道:
“我怕你等会儿找不着熊,输了赌约转头不认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从树干上跳了下来,不再逞强折腾。
陈风见状,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揽住身前三条猎犬的脖颈。
他指尖挨个轻抚猎犬的头顶,低声叮嘱两句,随即抬手松开紧绷的牵引绳。
“去吧,探迹。”
绳索脱离的瞬间,飓风、顺风、迎风同时压低身形。
三条训练有素的猎犬,默契分工,分头探查。
深秋山林辨兽踪,风向是重中之重。
莫日根常年猎熊,最懂风向利弊,当即脚步一动,顺着顺风方向缓步推进,紧跟在顺风身侧。
顺风气息开阔,兽踪味道传得远,适合大范围搜寻排查。
李老根则深谙猛兽避险习性,径直走向迎风方位,贴身跟着迎风往前摸索。
迎风探查,不易被远处猛兽察觉,能悄无声息贴近目标,占据先手优势。
两位老爷子一顺一逆、一左一右,双线推进,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风和山子跟在后方不远的位置,压低身形,稳步跟进,时刻做好接应准备,飓风独自在中间空档游走巡查。
山林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唯有四道轻缓的脚步声、猎犬鼻尖轻嗅的细微响动。
又往前摸索数十米。
走在迎风侧的猎狗迎风,脚步骤然停顿。
它脖颈鬃毛微微立起,四肢紧绷,喉咙深处发出极低、极沉的呜呜低吼。
这是猎犬发现目标、锁定兽踪的警示信号,警惕却不躁动。
李老根瞬间止步,眼神一凝,抬手轻轻抚了抚迎风的头顶,安抚猎犬情绪。
与此同时,他右手快速搭上肩头的老套筒,指尖利落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金属拉栓的清脆脆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
他屏住呼吸,顺着迎风紧盯的密林方向,一点点缓慢挪步靠近。
几乎同一时间,顺风探查的猎狗也停住了脚步。
身躯紧绷如弓,头颅压低,死死盯着前方密不透风的柞树丛,同样发出低沉的警示低吼。
莫日根眼神一亮,立刻持枪跟上,脚步轻缓,落地无声。
后方的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
方才还在山道上互怼互损、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老顽童,此刻全然变了模样。
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沉稳如山,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步都是老猎人的极致水准。
专注、凛冽、气场十足,半点不见方才的嬉皮笑脸。
山子压低声音,凑到陈风身侧轻声道:“疯子,俩老爷子认真起来是真吓人。”
“这俩可是实打实的深山活宝贝,随便磕着碰着一点,咱都担待不起。”
“小心跟着,别冒进,护住两边。” 陈风低声叮嘱,指尖始终虚搭在莫辛纳甘的枪柄上,时刻戒备。
兄弟俩放慢脚步,隔着数米距离,稳稳跟在两位老爷子身后,随时准备接应兜底。
一行人刚往前追出去短短十几米。
前方密林中,骤然爆出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沉闷枪响!
“砰!—— 砰!——”
双枪齐鸣,震得林间飞鸟惊窜,枯叶簌簌坠落!
陈风眼神一凛,瞬间抬手端起莫辛纳甘,快速架起枪身。
四倍光学镜瞬间对焦,视线穿透层层柞树枝叶,精准锁定密林深处的目标位置。
镜中视野清晰浮现,一头成年大狍子四肢瘫软,直直倒落在厚厚的枯叶层上。
身躯微微抽搐,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浸染褐黄落叶,格外醒目。
看清只是狍子而非黑熊,陈风微微松了口气,放下长枪。
“是狍子,误打正着,先撞上两位老爷子的枪口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招呼游走在侧的飓风。
凶悍的猎犬瞬间化作一道黑风,当先冲刺上前,直奔倒地的狍子而去。
狍子尚且留有一丝微弱气息,四肢偶尔抽搐挣扎。
飓风动作迅猛刁钻,毫不犹豫,张口便是两口致命锁杀。
一口精准咬断脖颈,彻底封死呼吸;
一口贯穿胸腔,撕裂心肺要害。
短短两秒,彻底断绝狍子所有生机,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利索!” 山子低喝一声,立马提步冲上前去。
他手里紧握一柄磨得雪亮的侵刀,蹲身直接开工。
刀尖入肉、划皮、开膛、破肚,动作行云流水,是常年跑山练出的熟练手法。
刀锋划过皮肉的滋滋轻响在林间回荡,不多时,狍子的内脏、血肉尽数剥离规整。
后方的两位老爷子,此刻已然收起枪械,又恢复了拌嘴的模样,互不相让地争执起来。
“是我先锁定踪迹、率先开枪的!这货是我打的!” 莫日根嗓门洪亮,一脸笃定。
“放你娘的屁!我迎风卡位在先,先瞄准先击发,明明是我的猎物!” 李老根寸步不让,当场回怼。
两人你争我抢,各执一词,都咬定是自己先得手,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山子一边收拾兽肉,一边听得哭笑不得。
处理完内脏,他随手挑出少许新鲜碎肉、内脏,递到顺风、迎风、飓风三条猎犬嘴边。
只喂了区区两口,便立刻收回手,不再多给。
他抬头看向陈风,低声道:“疯子,不敢喂多。”
“狗子刚热身,还得跟着找熊瞎子,吃太饱犯困发懒,待会遇敌反应就慢了。”
陈风微微颔首,迈步上前,看着还在较劲的两位老爷子,无奈笑着开口打圆场。
“两位老爷子,别争了。”
“一头普通狍子,皮毛一般、肉也寻常,根本体现不出您二位的真本事。”
“咱今天进山的目标是熊瞎子,这小东西就是开胃小菜,不值当争执。”
“收拾利索,咱继续往深处搜,正主还没露面呢。”
一语落地,两位老猎人纷纷停下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