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风穿林海的低啸、脚下踏雪的咯吱轻响。
陈风和山子带着三条猎犬，一路顺着密林边沿，朝着河谷方向稳步穿行。
今日进山的目标极为明确。
不找野猪、不找狍子、不找飞禽小货。
直奔呼玛河大支流河谷。
李老根早年无数次叮嘱过两人。
入冬之后，大雪封林，深山兽类择地极有规律。
黑熊入洞冬眠，小兽深藏窝巢。
唯独马鹿耐寒、好动、食量大。
入冬最爱盘踞在大河支流的向阳河谷地带。
这里避风、暖阳足、积雪薄、林下枯草、苔藓、桦树嫩芽多。
是整个深山林区，最适合马鹿越冬觅食的宝地。
从自家后山老林走到呼玛河支流汇口，路途极远。
哪怕两人脚力极好，也需要扎扎实实走上大半天。
山林积雪厚薄极其不均。
背风低洼的密林深处，积雪压枝、堆地深厚，足足没过小腿肚。
一脚下去，雪灌鞋口，沉得要命，硬走极耗体力、拖慢速度。
两人早有准备。
背上随身带着两块轻便实木滑雪板。
遇上厚雪深洼地带，直接踩板滑行。
雪板擦着厚雪表层滑过，平稳顺畅，省力气、速度快。
风声从耳畔掠掠而过，身影顺着雪坡轻快穿梭。
一旦走到向阳坡面、风口开阔处，积雪被大风吹散大半。
地面只留薄薄一层残雪、冻土、枯叶。
两人便收了雪板，落地步行，稳步踏雪前行。
一路走走滑滑、滑滑走走。
穿过三道林岗、两道山沟、一片连片的柞树林。
足足持续行进了四个小时。
日头从晨时东升，缓缓挪到中天。
视野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村里那条贯穿山前的小河，潺潺流水奔涌至此。
清清浅浅的河水汇入宽阔浩大的呼玛河支流。
两水相交，水流撞击，发出细微叮咚水声。
河面尚未完全封冻，碧波流水映着白雪，黑白分明，视野极其辽阔。
终于抵达目的地 —— 小河汇入口。
“可算到地方了！”
山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浑身微微冒汗，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细汗。
四个小时雪地赶路，饶是他年轻体壮，也有些腿脚发酸。
陈风环视一圈四周地势，点头道。
“没错，就是这里。”
“山水走势、河谷风向、积雪厚度，全是马鹿最喜欢的环境。”
两人找了一块背风向阳、干燥干净的大石台。
摊开随身带着的厚实毡布，平整铺在石台之上。
毡布粗实厚重，隔凉隔潮，坐上去一点不冻屁股。
放下背篓、砍刀、弹药包，卸下一身负重。
瞬间浑身轻松不少。
陈风捡来周边干透的细枯枝、林下干草。
堆叠规整，掏出火石快速引火。
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橘红火光跳动。
暖融融的烟火气，瞬间驱散身上一路跋涉的寒凉。
山子从背篓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粘豆包。
白糯的豆包冻得硬邦邦，带着山野低温的冰凉。
他将豆包串在干净树枝上，架在火堆上方慢慢翻烤。
火苗温柔舔舐表皮，冻硬的粘豆包渐渐软化、升温、冒热气。
不多时，外皮烤得微微焦黄，软糯香甜的气息缓缓散开。
陈风架起铁壶，装雪烧水。
雪水干净清甜，柴火慢烧，很快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热气袅袅，暖意融融。
三条猎犬围在火堆外围趴着。
飓风、顺风、迎风吐着舌头，眯眼晒太阳，安静休整。
一路长途奔袭，它们同样疲累。
两人一边烤豆包、喝热水，一边慢慢吃午饭。
软糯热乎的粘豆包下肚，甜香暖胃，浑身冰凉尽数褪去。
吃饱喝足，山子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河谷林海。
脸上带着期待又忐忑的笑意，哈哈笑道。
“疯子，咱哥俩今天跑这么远路，累得腿都快断了。”
“可得让咱不白跑一趟啊！”
“这辈子还没打过马鹿，更没吃过马鹿肉，今天高低得开个荤！”
陈风喝了一口滚烫雪水，淡然一笑。
“深山打猎，随缘。”
“不用执念非得马鹿。”
“山里遇啥打啥，有货就是运气，没货就当进山遛林子、看雪景。”
说话间，他拿出提前备好的干苞米面。
用滚烫开水烫成温热软糯的米糊。
摊在干净树皮上，端到三条猎犬面前。
“吃吧，垫垫肚子。”
三条猎犬立刻起身，低头大口吞食。
吃食从不争抢，训练有素，温顺听话。
喂完狗子，两人休息够了体力。
不敢留明火隐患，仔细用积雪压灭火苗，确认火星彻底熄灭。
收拾好毡布、树枝、杂物，不留一点人为痕迹。
背起背篓，整装继续深入。
两人摸出烟卷，点燃，一边慢悠悠顺着河谷往上走，一边随口唠嗑。
河谷风口开阔，风力偏大。
大风吹散表层积雪，整片河谷地带积雪并不厚重。
地面大多是裸露冻土、河滩碎石、枯黄荒草。
走起来轻快省力，不用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
顺着河道上游，稳稳往上行进了半个小时。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河谷越窄、山势越幽。
周遭彻底看不到半点人为踩踏的痕迹。
没有山道、没有脚印、没有柴禾堆放、没有刀砍斧劈。
真正意义上的人迹罕至。
静谧、幽深、原始。
这种偏僻幽静、远离人居的河谷深处，正是马鹿最喜欢的栖身之地。
马鹿生性警惕、胆小、避人。
越是人来的少、清净安稳的深山河谷，越容易成群盘踞。
陈风停下脚步，目光凝重扫过四周林地。
压低声音叮嘱山子。
“到地方了。”
“这里的环境，百分百藏鹿。”
“记住规矩，马鹿极其机敏，听觉嗅觉远超野猪黑熊。”
“厚雪太深的洼地不用搜，它们嫌费力、不爱去。”
“马鹿觅食，只待在积雪三十公分以内的平缓坡地。”
“尤其偏爱桦树林区，啃食桦树嫩皮、枝芽、林下苔藓枯草。”
山子立刻屏住呼吸，连连点头。
“懂了懂了，轻步、噤声、不说话、不闹出动静！”
“也不用刻意憋着不说话。” 陈风淡淡道，“正常低语没事，别大喊大叫、别猛动就行。”
话音落，陈风抬手轻轻一扬。
“撒狗！”
陈风取下肩头的莫辛纳甘。
端枪抬手，四倍镜稳稳架设。
目光透过镜口，一寸寸、一格格缓缓扫视整片河谷山林。
镜中视野清晰极致。
白雪、黑林、乱石、枯草，层次分明。
他耐心排查远近坡地、桦树林、背风凹地。
认真搜寻鹿踪、鹿影、鹿迹。
暂时没有看到身形高挑、体态修长的马鹿身影。
但在对面宽阔河滩位置，镜中捕捉到不少活物。
几头体型壮硕的散养野猪，在河对岸拱雪觅食。
还有一头孤狼，独自徘徊在河岸高岗，身形冷瘦孤傲。
皆是深秋入冬之后，留在深山越冬的猛兽。
山子凑过头来，小声唏嘘。
“哎呀，可惜了！”
“这些货看着都挺肥，就是隔了一条河。”
陈风低声解释。
“河对岸的猎物，不能打。”
“枪声一响，回声传得极远，极易暴露自身位置。”
“而且马鹿最是警觉，周边一旦有枪响震动，几里地之内全部惊逃。”
“咱们今天主打找鹿，不能因小失大。”
山子点点头，望着宽阔河面，忍不住感慨。
“这呼玛河支流，看着是真宽啊！”
陈风一边慢慢收枪扫视前路，一边随口搭话。
“这只是支流。”
“你要是去黑龙江主江，那才叫壮阔。”
“江面宽阔无边，秋冬起雾、春夏浪涌，看着吓人。”
山子眼神一亮，满脸向往。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黑龙江！”
“以后有机会，咱俩一定去开开眼界！”
“肯定有机会。” 陈风轻笑。
两人一边低声闲谈，一边稳步往前慢搜。
刚往前走出去几十米。
原本四散搜寻的顺风，突然停住动作。
它鼻尖死死贴地，身体瞬间压低，尾巴绷直不动。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低呜。
不吠、不闹、不躁动。
这是猎犬发现重大兽踪、锁定目标痕迹的专属信号！
“有戏！”
陈风眼神瞬间一凝。
进山配合，他对三条狗子的状态了如指掌。
顺风这个姿态，绝对是找到了大型兽踪，而且痕迹极新！
“跟上！快！轻步！”
两人立刻收敛闲谈，压低身形，放轻脚步。
紧紧跟着顺风的方向，快速穿插进侧边密林。
穿过一片矮灌积雪带，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一处避风小洼地内。
飓风、迎风两头猎犬早已静静蹲守在此。
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定洼地地面。
姿态沉稳，蓄势待发。
山子率先快步走近，低头往雪地一看。
下一瞬，他直接乐出声，压低嗓子哈哈大笑。
“嘿！疯子你快看！”
“这雪地里咋还有这么多爱心形状的印子！太好玩了！”
陈风顺势低头细看。
整片平整雪地上，布满密密麻麻、杂乱交错的兽蹄脚印。
周边积雪被大面积拱开、刨翻、扒乱。
雪地中间散落着几节深色条状粪便，干燥新鲜，没有冻硬发旧。
他不懂精细兽粪分辨，李老根从前也没细致教过他辨粪识兽。
但脚印他一眼就能认死。
蹄印修长规整。
长度足足有十公分出头，宽度八九公分。
两瓣蹄印对称凹陷，天然形成一颗完美的心形轮廓。
规整、漂亮、辨识度极高。
除了马鹿，深山再无第二种野兽能踩出这种爱心蹄印！
而且脚印边缘雪层完整、塌陷新鲜、没有落雪覆盖。
绝对是刚刚走过没多久！
鹿群绝对就在附近这片林子里头！
陈风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狂喜，低笑出声。
“来着了山子！”
“真让咱俩撞上了！哈哈哈！”
“这就是马鹿蹄印！新鲜得不能再新鲜！”
“鹿群绝对没走远，就在这片山头打转觅食！”
山子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亢奋，攥紧手里的砍刀。
“卧槽！真的是马鹿！”
“今天没白遭罪！没白跑这大半天远路！”
陈风迅速冷静下来，沉声安排。
“别激动，稳住。”
“毡布味道重、人味大、烟火味残留也重，不能带着跟进。”
“容易提前惊跑鹿群。”
他转身走到旁边粗壮的桦树前。
将厚重毡布稳稳挂在高处树杈上，固定牢靠。
背篓、多余干粮、杂物全部就地安放妥当。
只随身带弹药包、莫辛纳甘、短柄砍刀三件必需品。
“走，慢慢摸。”
“压低动静，别踩枯枝、别晃树枝、别出声。”
“跟着狗子踪迹稳步推进，慢慢搜。”
山子连连点头，满脸期待。
“行！”
“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马鹿肉。”
“老听村里人说马鹿肉质细嫩、野味最纯、一点不膻。”
“今天总算能开开眼界、尝尝鲜了！”
陈风一边稳步往前摸进，一边低笑应声。
“别急，再过一会，就让你尝尝深山马鹿啥味道。”
两人牵着三条极度克制、安静至极的猎犬。
一人控狗，一人警戒，缓慢往林子深处渗透。
越往里走，桦树越多。
连片的桦树林银白枝干，覆着薄雪。
整片林区白茫茫一片，干净素洁。
树干、积雪、乱石、枯枝，颜色高度相近。
远近景物灰蒙蒙连成一片，肉眼极难分辨动静、藏兽。
视野看着空旷，实则处处藏隐。
普通肉眼望去，满目白雪枯林，啥也看不出来。
“肉眼看不清，上镜。”
陈风抬手再次端起莫辛纳甘。
四倍镜缓缓推开视野，一寸寸扫视整片桦树林与对面山腰。
镜中画面极致清晰，放大远处所有细节。
雪是纯白，石是灰白，树是银白。
无数斑驳色块层层叠叠。
他耐心扫视、细致甄别、逐一排除。
白雪不动、枯枝不动、乱石不动。
扫到西侧山腰中段的时候。
陈风目光骤然一顿！
不对劲！
这一片散落的 “灰棕色乱石”，太规整、太集中、太高了！
深山天然石头，不可能成片均匀排布在向阳山腰。
更不可能轮廓流畅、弧度圆润、形似躯体！
是伪装！
是落雪沾身、隐在林间的马鹿躯体！
风雪落满皮毛，远看酷似灰石冻土。
常人肉眼绝对分辨不出分毫差别！
但四倍镜之下，无所遁形！
陈风瞬间抑制住胸腔疯狂跳动的心脏。
极致的兴奋涌遍全身，压低嗓音，激动颤笑。
“来了山子！哈哈哈！找到了！”
他抬手，指尖死死指向西侧远处的半山腰。
“你看那边！西侧山腰！”
“那一片看着像石头的，根本不是石头！”
“全是马鹿！足足好几头！”
“距离大概七八百米！稳得很！”
山子顺着手指方向极目远眺，眼睛瞪得溜圆，狂喜瞬间炸满脸庞。
“真的？！我的妈呀！马鹿群！”
“你山子爷爷今天总算逮着你们了！”
“走走走！赶紧摸过去！今天必须拿下！”
兄弟二人再也按捺不住。
压低身形，踩着松软积雪。
深一脚、浅一脚，带着三条蓄势待发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