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正午。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座白雪覆盖的山村。
一夜暴雪过后，天地一片素白。
屋顶、田埂、墙头都积着厚雪，被阳光照得泛起细碎的银光。
山间寒风收敛了夜里的狂暴，只剩缕缕微凉的风掠过树梢，安静又清冽。
昨夜处理下来的所有豺狗皮，全部浸泡在堂屋的大号木质澡盆当中。
草木灰水没过整张皮板，经过整夜的浸泡，皮板彻底软化。
残留的血痂、干硬的筋膜、凝固的油脂全都泡得发胀松散，是鞣制清理的最佳状态。
马鹿皮太过扎眼，一旦晾晒铺开，必然会惹人窥探揣测，连带暴露大批量鹿肉的收获。
为了避免村里生出闲话和不必要的麻烦，他提前将所有马鹿皮单独折叠整齐，严严实实遮挡好，藏在屋内隐蔽角落，暂时搁置不动。
陈风搬来一条厚实的长条木凳，坐在堂屋门口的避风处。
手边依次摆好钝口刮刀、细钢丝刷、装着干草木灰的陶盆和几块干净粗麻布。
他俯身从堂屋水盆里捞出一张泡透的豺狗皮。
湿漉漉的皮板不断滴落清水，凉意刺骨。
他将皮毛朝外、皮板朝上，平整铺在双膝之上，沉下心慢慢打理。
沙沙的摩擦声持续响起，钝刮刀稳稳贴合皮板游走。
不重不轻，不急不躁。
那些残余的薄油、细碎筋膜、暗红肉末，被一点点细致刮落，在脚边积起一小堆灰褐色碎屑。
刮得太浅，油脂残留，日后皮子必定返潮发霉、虫蛀掉毛；刮得太重，皮板受损，整张皮就废了用处。
陈风神情专注，眉眼沉静，一张接一张，有条不紊地清理着。
才刚刚收拾完三张皮子，村头老槐树顶端的大队广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电流杂音。
刺啦嗡鸣的噪音穿透静谧的山村。
下一秒，王德海浑厚洪亮的大嗓门清晰传开，覆盖了村里每一户人家。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本村陈风、山子昨夜从深山脱险归村，猎获大批豺狗子，总数二十六头！今日大公无私对半分配，十三头交由大队统一按全村人口均分，家家户户都能分到野味！剩余十三头平价对外售卖，八元一头，允许几户人家合伙拼买半头，数量有限，先来先得，卖完为止！”
广播接连播报了两遍。
大雪封山的冬日，全村人都在家猫冬闲坐，没人外出劳作。
听到这振奋人心的消息，原本寂静的村落瞬间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的木门接连推开，杂乱的脚步声、说笑的议论声、惊喜的赞叹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整条村道。
陈风停下手中的刮刀，将半清理好的皮子重新放回堂屋水盆中浸泡保湿。
他起身走到前院门口，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划燃火柴点燃。
青烟袅袅飘散，他靠着院门木柱静静等候。
短短半根烟的功夫，远处雪白色的村道上就走来了一群人影。
王德海走在最前头，一身洗得干净的黑色厚棉袄，腰间勒着粗布腰带，步履匆匆。
身后跟着几位大队干部，还有大批闻讯赶来的村民，男女老少脸上全都挂着热切的期待。
一群人踩着松软积雪，直奔陈家院落而来。
陈风抬手掐灭烟头，将烟蒂丢进墙角炭灰盆，迈步迎了上前。
“王叔，来了。”
王德海目光扫过院中爬犁上冻得硬实的豺狗尸体，转头看向陈风。
“疯子，所有货都在这儿了是吧？”
“嗯，一共二十六头，一头不多一头不少。” 陈风侧身让出位置，语气坦荡随和，“十三头归大队，您直接安排人手给全村分发就行。剩下十三头，劳烦您帮我分给想买的乡亲，八元一头，拼半头也可以。”
他稍作停顿，贴心补充了一句。
“村里不少人家冬天手头拮据，要是谁家暂时周转不开，也可以先赊账，年后宽裕了再给我就行，我不着急用钱。”
王德海闻言立刻摆了摆手，神色格外认真坚决。
“这绝对不行！你们俩昨夜冒着暴雪进山搏命，这些山货是你们拿命换来的！八块钱一头已经是成本人情价，你还无偿分一半给村里，已经仁至义尽！卖货的收入是你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赊、一分都不能欠，大队分的是心意，买卖的是本分！”
话音落下，他忽然想起昨夜的凶险遭遇，眉头微蹙。
“对了山子哪去了？”
“昨晚上受伤去医院了。” 陈风点头如实回道，“昨夜我们在河边避风歇脚，被狼群突然围困，山子手上和小腿都被狼爪挠破了皮。我今早天刚亮，就硬逼着他去公社医院处理伤口、打狂犬疫苗了。”
王德海当即拍板，语气干脆利落。
“没事就万幸了。等山子回来，让他拿着医院的收费单据直接找我，所有医药费全部由大队报销，不用你们自己出一分钱。”
说完，王德海转身招呼身后的村民，有序开展分肉、卖肉的事宜。
陈风不再插手院里的琐事，转身退回堂屋门口，继续安安静静打理手中的兽皮。
院落里瞬间热闹喧嚣起来。
村民们自觉排队，无人争抢、无人喧闹，秩序井然。
这年头物资匮乏，家家户户冬日本就缺油少荤。
一头豺狗子几十斤净肉，冻得紧实耐储存，足够一家人改善好几顿伙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陈风定价极低，纯粹是体恤乡里乡亲冬日难熬，特意让利造福全村。
夸赞、感激、感慨的低语声此起彼伏，萦绕院落。
仅仅半个时辰，十三头用于售卖的豺狗子就被村民抢购一空。
不少出门晚、腿脚慢的村民挤在院外，满脸懊恼惋惜，不停自责来迟一步。
人群渐渐散去，院落重归清净。
王德海手里攥着一沓清点整齐的零钱，走到陈风身前递了过去。
“疯子，账我算清楚了，十三头一共一百零四块，你点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