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胳膊上搭着四张厚实狼皮,走起来沉甸甸的,皮毛上还带着山里夜寒的冰碴子。
山子跟在旁边,肩上同样四张,粗喘着气,压低声音笑道:“疯子,今晚真赚,八张青皮子,全是冬狼皮,冬天的毛最厚,压一年都不塌绒。”
“嗯。” 陈风脚步轻轻,怕吵了屋里人,“赶紧回去泡上,新鲜皮不泡灰水,天亮就板结发硬,废品相。”
两人踩着院里积雪,脚下咯吱轻响,轻轻推开院门。
院里四条大狗看见两人回来,只是抬了抬头,尾巴轻扫雪地,懒得起身。
“今晚我不睡自家那边了。” 山子随口道,“来回折腾冷,我跟你凑一宿。”
“随便你。”
两人进屋,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雪色微光,视物清清楚楚。
李老根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却没睁眼。
等两人轻手轻脚挪进里屋,李老根才轻轻翻了个身,低声含糊一句:“回来了?”
“嗯,师傅,回来了。” 陈风小声应。
“没事就睡。” 李老根淡淡道,“天大的事天亮再说,别熬身子。”
说完,老人闭眼,呼吸再次平缓下去。
两人不再说话,麻利忙活鞣皮的事。
灶边墙角,提前晾好的干草木灰堆得满满一盆,细腻干燥,是乡下鞣皮子最管用的老法子。
山子蹲下身,端起搪瓷大盆:“我兑灰水?”
“我来。” 陈风拎过暖壶,倒进滚烫的开水。
滋滋的热气腾起,灰白草木灰在水里翻滚化开,一股淡淡的干燥草木香瞬间压过皮毛的淡腥气。
陈风一边用木棍搅匀,一边开口:“必须趁热泡,今晚的狼皮都是活剥热皮,筋膜软,泡一宿,明天起来揉一遍,皮子又软又亮,不掉毛。”
“明白!”
山子一张张把狼皮铺开,顺着纹路,整张压进灰水里。
八张狼皮层层排开,宽大、厚实、毛针挺立。
他按压着皮毛,随口念叨:“说实话,这群狼真是找死,敢摸咱们村猪圈,抢咱们过年的肉。”
“入冬雪太大,山里断食。” 陈风伸手把边角褶皱全部按进水里,“冰河冻薄了,它们抄近道从西坡溜过来,往年根本过不来。”
两人手脚飞快,片刻就把八张狼皮全部泡透,整齐摊在炕边靠墙暖处,借着炕温阴干鞣制。
收拾完,两人累得眼皮打架。
“我的妈呀,追猪那阵,我胸口吸冷气吸的直疼。” 山子瘫在炕沿,揉着胸口苦笑,“狼一枪一个,猪满山乱窜,我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陈风躺下来,长长吐气:“正常,家养的猪没胆子,受惊就瞎跑,比野兽难抓十倍。”
话音落,两人沾枕就睡,屋里瞬间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
次日一早。
天刚亮透,整个村直接炸热闹了。
大队部场坝里人声鼎沸,叮叮当当、劈里啪啦的声响隔着半条村巷都听得清清楚楚。
斧头劈柴的 “砰砰” 声、菜刀剁肉的 “笃笃” 声、铁锅烧水的翻滚声、大人说笑、小孩吵闹,混在一起,活生生的东北农村冬日烟火。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壮劳力老爷们全部到齐。
王队长撸着袖子,站在灶台边指挥,嗓门洪亮:“柴火多劈!两口大锅,一锅炖狼肉,一锅炖猪肉大骨!今天必须炖得软烂!”
“队长放心!木头有的是!”
几个中年汉子抡着斧头,树干应声裂开,干柴层层码堆,火苗在灶膛里熊熊跳跃,黑烟袅袅升空。
另一边案板旁,几个老手正在处理肉货。
刀工最好的老周按着大块狼肉,刀锋起落:“狼肉紧实,必须红烧焖烂,不焖透咬不动,还腥!”
旁边一人扒拉着猪下水,笑着接话:“可惜了!昨晚猪全被狼吓破了血,血流干净了,不然这一盆猪血,正好做一锅血肠,那才叫绝!”
“知足吧!” 旁边婶子洗菜扭头笑,“有肉吃就烧高香了,往年冬天全是白菜萝卜,哪有这油水!”
一群老娘们围在大水缸旁边,哗啦啦洗菜、择菜、切酸菜。
大搪瓷盆里,腌得金黄透亮的酸菜切碎沥水,干菜泡发软嫩,土豆、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下水我来爆炒!火大油多,葱姜干辣椒一放,香得人吞舌头!”
“对对对,猪杂就得猛火炒,炖着不好吃!”
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说说笑笑,喜气挡都挡不住。
这场肉宴,是全村人入冬以来最解馋、最热闹的一回。
……
日上三竿,将近十点。
陈家小院的土炕还暖得发烫。
陈风先醒,睁眼就听见外头满村的热闹喧嚣。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轻响。
身旁的山子还睡得沉,呼噜轻微均匀。
“山子,起来了。” 陈风伸手拍了他一把。
山子猛地睁眼,懵了两秒:“天亮了?是不是开席了?”
“早亮了,全村都忙翻天了。”
两人穿衣下地,走到院里洗漱。
水冰凉,扑在脸上瞬间人彻底清醒。
灶台上炕炉缝里,昨晚睡前埋的两个红薯,烤了整整一夜。
外皮焦黑起皱,微微裂开,甜香扑面而来。
山子一把抓起来,烫手来回倒手:“卧槽,真香!昨晚累饿惨了,正好垫肚子!”
两人一人一个,掰开,内里金黄流蜜,热气腾腾。
“甜!” 山子一边吃一边点头,“比糖还甜!”
“吃完去大队搭把手。” 陈风淡淡道,“别光吃现成的。”
两人三两口啃完红薯,拍干净手,慢悠悠往大队场坝溜达。
刚进场坝,热闹景象扑面而来。
两口大黑铁锅咕嘟咕嘟疯狂翻滚,白雾腾腾,肉香霸道冲天,飘得人肚子瞬间咕咕叫。
场坝空地上,小雪带着一群村里小孩疯玩。
昨夜落了一层软雪,干净蓬松。
一群孩子分成两队,互相砸雪仗,雪球乱飞,笑声震天。
“砸中了!哈哈哈!”
“小雪你躲啥!”
“再来!再来!”
小雪穿着新做的小花棉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冒着凉气,却半点不嫌冷,蹦蹦跳跳,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双手攥着雪球,偷偷绕到人后,啪的一下砸在小伙伴后背,转身就跑,笑得眉眼弯弯。
不远处,几个半大姑娘拎着菜筐、假装帮忙择菜,眼神却频频偷偷往入口瞟。
一看陈风和山子走进场坝,几个姑娘瞬间眼神亮了,悄悄对视一眼,低头抿嘴笑,耳朵却全都竖了起来。
如今村里谁不知道?
陈风、山子,是村里最拔尖的两个后生。
能进山、能打猎、能守村、能挣家底,人还长得周正。
山子魁梧壮实,憨厚肯干,看着就踏实过日子的模样。
陈风身姿挺拔,眉眼英武,沉稳有度,做事滴水不漏。
放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就是顶好的婆家苗子。
几个坐在灶台边唠嗑的老嫂子,眼睛最毒,一眼看穿小姑娘们的小心思,当即笑着开侃。
一个圆脸老嫂子搓着手,笑着开口:“哎!咱村俩大功臣可算醒了!睡饱啦?”
山子被人一喊,当场耳根瞬间通红,腼腆点点头:“婶子早。”
另一个梳发髻的老嫂子立刻接话,打趣道:“你看看,又老实又能干!山子啊,婶子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媳妇啦!”
“婶子手里好姑娘多得是,勤快、能干、会过日子,要不要婶子给你撮合撮合?”
山子脸更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讷讷道:“婶…… 婶子,不急。”
全场婶子轰然大笑。
“还不急!再过两年好姑娘都被挑光咯!”
众人笑着打趣山子,转头又看向陈风。
“疯子你也一样!你也不小了!你俩正好一对岁数,一起说亲!”
换做山子的腼腆害羞,陈风从容得多,嘴角带笑,随口接话:
“婶子们别催啊。”
“我们哥俩现在一门心思搞日子,多打皮子多挣钱,先把日子过红火。”
“等家底稳当了,不用婶子们操心,我自己上门求媒,行不行?”
一番话说得幽默又懂事。
一众老嫂子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你看疯子多会说话!又稳又通透!”
“这孩子,谁嫁谁享福!”
场坝里笑声此起彼伏,热闹至极。
陈风顺势岔开话题,主动上前干活:“婶子们忙,我和山子搭把手。”
他撸起袖子,专门搬长条木桌、长板凳,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
山子力气大,专门挑水、抱柴火、挪重物,两人勤快利落,看得长辈们连连点头。
……
临近正午,天色微变。
天空飘起细碎小雪,白白的、轻轻的,慢悠悠落在沸腾的锅气上,转瞬消融。
漫天碎雪、腾腾白雾、浓香肉菜、人声喧哗,画面暖得极致。
两大锅硬菜彻底炖好。
酸菜炖大骨,汤汁乳白,酸香扑鼻,骨肉软烂脱骨。
红烧猪肉色泽红亮,油润发亮,肥瘦交融,热气翻滚。
爆炒猪杂油香四溢,香辣冲鼻,滋滋冒着热气。
红烧狼肉炖得酥烂,酱香浓厚,野味醇香十足。
干菜炖肉吸满肉汤,软嫩入味。
满满当当全是实打实的肉,半点不糊弄。
陈风看着大伙热闹吃喝,转头对王队长道:“王叔,我去趟小卖部。”
“干啥去?”
“吃肉得喝酒。” 陈风笑道,“我买十斤散篓子,全村老爷们喝点暖暖身子。”
不等王队长阻拦,他转身快步走出场坝。
没一会,拎着一桶沉甸甸的散篓子回来。
清亮的酒水倒进大碗,酒香瞬间炸开。
“疯子大气!”
“今天有肉有酒,太舒坦了!”
全村老爷们个个喜笑颜开。
席间,小雪乖乖坐在山子娘身边。
山子娘疼她疼得不行,筷子不停给她夹肉。
“乖乖,多吃点猪肉,家养的猪香嫩,比你哥平时打的野味儿细腻多了。”
小雪小口嚼着,鼓着腮帮子点头:“嗯!好吃!软软的!”
山子娘看着她可爱的模样,笑得温柔:“慢点吃,锅里还有,今天管够。”
全场大人小孩围坐一团。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人划拳说笑,有人唠山里收成,有人调侃谁家孩子调皮。
偶尔有小孩争抢打闹,大人随口呵斥两句,转头又笑着喝酒聊天。
吵吵闹闹、热热闹闹、烟火腾腾。
酒足饭饱,人心舒畅。
李老根怕小雪累着,笑着起身:“丫头,爷带你先回去歇着。”
“嗯!” 小雪乖乖起身,牵住爷爷的手。
两人慢悠悠踏着细雪,先回小院。
吃完剩下的肉,按照户数均分。
村民们一个个拿着自家瓷盆、瓦罐过来装肉,人人有份,均匀公道。
“今年真是沾疯子和山子的光了!”
“可不是嘛!不然哪有这口福!”
众人一边装肉,一边真心实意地道谢。
忙活完所有收尾,日头已经偏西。
陈风和山子辞别村民,慢悠悠走回自家院子。
一进院门,瞬间看见一副温柔治愈的画面。
小雪穿着小棉袄,正温柔摸着大狗脑袋,慢悠悠骑在飓风背上。
山子看着画面,笑着叹道:“这日子,真踏实。”
陈风点点头,目光落在炕边阴干的八张狼皮上,轻声道:
“收拾收拾皮子,再过几天,正好入冬最冷的时候,做皮筒、做皮褥,过冬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