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放亮。
冬日的晨光来得慢、柔得很,灰蒙蒙的天际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山、林地、村道全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白气里。
寒霜落满全村屋顶、墙头、田埂,遍地白雪冻得坚硬透亮,空气冷得清冽刺骨,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干净寒气。
一夜安眠,昨日的酒意彻底散尽。
寒冬路面结冰打滑,自行车轮容易侧翻,又冷又累。最舒坦省事的法子,就是狗拉爬犁。
院里四条猎犬精神抖擞,一夜休整过后,浑身精气神十足,皮毛被晨霜打得微微发白,黑亮的眼珠子透着机灵劲儿。
陈风把家里自制的木爬犁拖到院外平整的雪道上。
松木打造的爬犁框架结实厚重,底部两根滑条打磨得光滑锃亮,在冻硬的雪面上摩擦力极小,滑行轻快稳当。
八张狼皮、一张黑熊皮全部叠得整整齐齐,蓬松厚实、油亮干净,被俩人仔细叠压好,厚厚一摞垫在爬犁中央。
既是载货,又能当厚实软垫,坐上去软和保暖,半点不硌屁股。
山子熟练给四条狗子套好牵引绳、挽具,动作利索干脆。
常年跟着俩人跑山、拉犁,狗子早已习惯这套流程,乖乖站立,一动不动,尾巴轻轻扫着雪地,只待一声令下。
“坐稳了啊。” 山子一屁股坐在皮垛后头,双手往后一撑,满脸舒坦,“这天气坐爬犁,比走路、骑车舒服十倍。”
陈风坐在前头,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轻轻拍了拍最前头飓风的脊背:“走,稳点,慢慢跑。”
“驾!”
山子随口轻喝一声。
四条猎犬四肢同时发力,脚下积雪 “咯吱” 一塌,木爬犁微微一震,顺着平整的雪道缓缓滑动起来。
初速度缓慢平稳,越跑越顺,滑条摩擦冻雪,发出滋滋的轻柔滑行声。
寒风迎面拂面,带着清晨的霜气,吹得人头脑清明。
两边的村庄、田地、树林缓缓向后倒退,视野开阔敞亮。
狗拉爬犁不快不慢,匀速前行,比起徒步赶路省力百倍,比颠簸自行车更稳更暖。
冬日清晨的山野格外安静,除了爬犁滑行的滋滋声、狗子轻微的喘息声、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再无别的杂音。
俩人一路闲唠,晃晃悠悠往林场方向赶。
整整一个多小时,稳稳妥妥,半点不颠簸,顺利抵达国营林场大门口。
林场清晨正是上工时段。
大门敞亮开阔,院内拖拉机轰鸣、工人说笑、铁锹铲雪声交织在一起,人气十足。
守门的老周远远就瞅见了雪道上过来的狗拉爬犁,眼睛一亮,手里的搪瓷缸子往窗台一放,快步迎了出来。
老周穿着厚实的劳保棉袄,戴着布制雷锋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老远就喊:
“嚯!你俩小子可以啊!”
几步走到近前,他围着爬犁转了一圈,眼神新奇又羡慕:
“这是学上人鄂伦春人的法子了?狗拉爬犁!可以啊,越来越会享受了!”
山子盘腿坐在皮垛上,笑得一脸憨厚洒脱,随口接话:
“周叔,这不是天冷路滑嘛。”
“骑车打滑摔人,走路冻腿又费脚力,这狗拉爬犁刚刚好,又稳又省力。”
他拍了拍身边空位,大大方方邀请:
“要不周叔你上来坐坐?带你溜一圈!”
老周立马摆手大笑,连连后退两步:
“拉倒吧拉倒吧!”
“我这一把老骨头,不经摔!你这狗子跑快了给我甩雪地里,摔散架了,你养我后半辈子啊?”
几人同时哈哈大笑,清晨的清冷瞬间被热闹笑意冲散。
笑罢,老周抬手朝院里指了指:
“赶紧进院吧,不用登记。”
“今天王副场长、吴书记都在办公室坐班呢,没去伐区。”
又看向四条乖乖蹲坐、吐着舌头喘气的猎犬,爽快摆手:
“狗子你们放心放门口,拴好就行,我在这看门,帮你们盯着,丢不了也跑不了!”
“行,那麻烦周叔了!”
陈风笑着点头,伸手从棉袄内兜摸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两根,递到老周手里,“刚买的烟,周叔你尝尝。”
老周乐呵呵接了,揣进兜里:“你俩小子每次来都客气!”
陈风转头安排:“山子,你在这陪着周叔唠会嗑,看着点皮子。”
“我进去找王副场长。”
“顺便借周叔这边的开水,烫点苞米面,一会给狗子喂点,跑一路也累了。”
“妥了!你去吧!” 山子应声点头。
陈风转身整理衣襟,抬脚顺着林场大门的水泥道,熟门熟路往办公楼走去。
这边院里,老周看着爬犁上高高一摞厚实皮毛,眼神惊羡,忍不住咂舌:
“好家伙!我老远就看着一堆厚皮子!”
“你们兄弟俩这阵子是真发财了啊,这么多好狼皮!冬天的青皮,品相绝了!”
山子听得心里舒坦,嘴上故意谦虚,实则带着几分得意,大笑着摆手:
“害,周叔,说白了就是运气好!”
“这群山里畜生,赶巧了,自己撞枪口上,半夜偷村里猪,送上门让我们收拾,哈哈哈!”
老周被他吹牛的模样逗得乐个不停,伸手点了点山子,哭笑不得:
“你就使劲吹吧你!”
“照你这么说,深山里的野狼、野兽,全是你家养的,专门上门给你送皮子送肉是吧?”
院里响起一阵爽朗笑声,俩人站在门口雪地里,有一搭没一搭唠着山里的新鲜事。
……
另一边,陈风轻车熟路穿过林场大院。
他来林场次数多,路径、人事全都熟透,不用问路、不用观望,径直走到二层办公楼。
王副场长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侧。
走到木门跟前,陈风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进。”
门内传来一道沉稳浑厚的中年男声。
陈风抬手推门而入。
办公室暖和得很,墙角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火旺旺,暖气片微微发烫,屋内暖气流淌,和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王副场长穿着整齐的干部中山装,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台账、批阅报表。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来人是陈风,当即放下钢笔,脸上露出意外又熟络的笑容:
“霍!是疯子你小子!稀客啊!”
他身子往后一靠,笑着打趣:
“怎么今天跑林场来了?是不是枪里子弹又打光了,过来找我要弹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