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日头走得慢,却也冷得透彻。
整片老林子被厚雪严严实实盖了一层,放眼望去,千山一白,漫野素裹。
山脊上风头更硬,呜呜的冷风穿林而过,刮得光秃秃的枝桠轻轻震颤,枝头积压的厚雪簌簌往下落,砸在蓬松的雪壳上,闷声细碎,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风和山子把整片山脊、石砬子、倒木林带的貂套全部布妥之后,手上的活算是彻底利落了。
数十个钢丝套深浅错落、点位刁钻,全部伪装得天衣无缝,雪面平整如初,半点人工痕迹都瞧不出来,完全贴合紫貂冬日常走的巡山兽路。
忙活了大半晌,两人额头上微微沁出细汗,被山里冷风一吹,瞬间凉透,浑身反倒通透舒坦。
“妥了,全都下利索了。”
山子直起腰,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眼神扫过白茫茫的山林,整个人松弛下来。
背篓里剩下的套子、木桩、麻绳全都清空,轻了大半分量,肩上瞬间轻快不少。
陈风弯腰检查了最后一处石缝套口,确认没有破绽,这才直起身点头:“行了,点位都掐得准,就等这几天降雪封口,紫貂照常巡山,十有八九能上货。”
忙活完正事,俩人也不急着下山。
今天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挂在天上,风虽然冷,但不刺骨,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再加上俩人今天没带四条猎犬进山。
狗子脚程快、动静大,真往深山老林钻,一旦遇见孤狼、狍子群,容易惹出事端。没狗子跟着,俩人心里有数,不敢往纵深险地乱闯。
“咱俩别着急回。” 山子踢了踢脚边的厚雪,闲得浑身不得劲,“好不容易进一趟山,光下套子太单调了,顺着外圈山沟溜达一圈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小货。”
“行。”
陈风随手把步枪背带往上提了提,熊皮大衣贴在身上,暖烘烘锁着体温,冷风根本透不进来,行动利落轻便,一点不耽误走路。
“就绕外圈山沟转一圈,不往深处扎,稳当点,逛完正好下山吃饭。”
俩人步调闲散,沿着山腰缓坡,顺着蜿蜒的山沟沟慢慢溜达。
外圈山沟属于浅山缓冲区,离村子不算远,地势平缓,多杂木林、枯树、矮灌丛,没有深山林地的凶险。
冬日的浅山,是真的干净。
所有杂草尽数枯死倒伏,被积雪压在底层,高低错落的枯树干、乱枝桠裸露在白雪之外,黑褐色枝干衬着漫天纯白,色差极亮,视野通透得很。
脚底下积雪厚实蓬松,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脆响,陷下去半寸深,步步有声,单调却治愈。
俩人边走边四处张望,眼神扫遍两侧树杈、雪窝、石缝。
冬季大雪封山,绝大多数野物要么蛰伏洞穴,要么早已迁徙觅食,浅山山沟更是干净得离谱。
偶尔能看见几只麻雀落在枯枝上,见人靠近,扑棱着翅膀惊飞,带落一树积雪,哗啦一阵轻响,转瞬又归于寂静。
一路走下来,野兔踪迹没有、野鸡痕迹不见、狍子脚印零星全无,干干净净,半点像样的猎物都碰不着。
“啧,这冬天山里是真干净啊。”
山子一路走一路撇嘴,两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满脸无奈。
“除了雪就是树,连个活物影子都瞅不着,白溜达一圈,啥收获没有。”
陈风淡淡一笑:“正常。大雪封山,食源少,野物都往深山背风暖窝钻,谁待在外圈山沟挨冻?没货也正常。”
俩人慢悠悠顺着山沟继续闲逛,步伐懒散,纯粹是进山透气、活络筋骨。
正走着,山子心里闲得发慌,看着脚边一截腐朽发黑的烂木头,埋在雪堆半截,干朽蓬松,风一吹都掉渣。
他一时手痒,抬脚猛地一踹!
砰!
一声闷响,那截朽木本就腐朽得厉害,哪里经得住他一脚力道。
整块朽木瞬间碎裂炸开,大半截木头块直接凌空飞掠出去,带着碎木屑、雪沫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砸进前方不远处一棵粗壮大树的树洞里!
咚!
木头块撞在树洞内壁,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下一秒!
唰 ——
一道灰影猛地从黑漆漆的树洞洞口弹射窜出!
速度极快,身姿灵巧,皮毛灰亮,身形小巧,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四肢蹬着树干就要往高处枝桠逃窜。
是一只肥大的灰松鼠!
这玩意儿冬天囤粮躲树洞,被突然砸进来的木头惊得彻底炸窝,慌不择路逃窜。
山子眼神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手速极快,反手就去摘背上的步枪,手指已经扣住枪柄,就要抬枪瞄准。
“别动!打啥打!”
旁边的陈风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按住枪管,直接把他抬枪的动作摁住。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山子一愣,转头一脸不解:“咋了?这大灰鼠,肥得流油,一枪干了,晚上回去油炸下酒!”
陈风看着那只已经窜上高枝、蹲在树杈上警惕张望的灰松鼠,无奈翻了个白眼,一口地道东北腔:
“你虎啊?”
“就这么点小玩意儿,你抬枪来一下?”
“步枪力道多大你心里没数?一枪下去,树干都能打崩,这松鼠直接碎成一堆烂肉毛渣,皮没了、肉烂了,啥也落不下,打它干啥?纯属浪费子弹。”
山子挠挠头,看着树梢上蹦跶的灰松鼠,有点可惜:“那让它跑了?白看见了?”
“跑就跑了呗。”
陈风松开枪管,抬眼盯着那棵粗壮的老枯树,目光落在黑漆漆的树洞洞口,眼底带着笑意。
“松鼠冬天最能囤货,一整个冬天的吃食全藏树洞里。”
“它跑了正好,咱俩别追,直接掏它窝子!”
“树洞里面指定藏着干货,榛子、山核桃、松子,指定少不了,掏出来晚上回去炒一炒,当个零嘴嗑,不比打它划算?”
这话一出,山子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精神了:“哎呀!对啊!我咋没想到!”
“走走走!掏窝!嗑山货!这可比打个小松鼠实惠多了!”
俩人瞬间来了兴致,刚才溜达半天没收获的乏味一扫而空。
快步上前,来到这棵老柞树下。
这树年岁极老,树干粗壮粗壮,腰身扎实,树皮粗糙皲裂,布满深浅沟壑,下半截树干常年受风蚀雨打,朽出一个硕大的树洞。
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洞口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小动物进出活动的老窝。
“我来。”
陈风把步枪递给山子拿着,随手拢了拢身上的熊皮大衣,袖口收紧,动作利索。
他手脚修长,爬树从小练到大,一身老山客的本事,在这种粗树干上根本不用借力。
双脚蹬住树干皲裂纹路,双手扣住树皮凹槽,身形轻盈,三下五除二,嗖嗖几下,轻轻松松窜上树洞旁的枝干,稳稳蹲在树杈上。
冷风刮过树梢,他身形稳如磐石,半点不晃。
凑近树洞洞口,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干果草木清香,干燥、干净,没有半点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