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朔风轻吼,掠过院墙树梢,卷起细碎雪沫簌簌翻飞,漫天雪原静得死寂,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整座村子沉入隆冬的静谧之中。
山子家的土灶铁锅余温未散,方才文火慢炒的松子、榛子、山核桃早已彻底晾凉。
经山子娘细盐慢炒过的山货,褪去了山野生涩的潮气,外壳干爽酥脆,裹着一层淡淡的盐霜,油脂香气混着坚果独有的醇厚回甘,满满一屋都是诱人的烟火香味。
山子娘细心挑捡掉里面混杂的碎枯枝、干瘪空壳,把颗粒饱满、炒制透彻的松子榛子尽数归拢,干干净净、粒粒干爽。
她没有随便找布袋收纳,反倒取出家里珍藏多年的铁皮麦乳精罐子。
这罐子是早年供销社的稀罕物件,铁皮厚实、密封严实,罐身印着褪色的彩色花纹,擦得锃亮干净,是屯里人家难得的精致储货容器,专门用来装零嘴、干货,防潮又防尘。
炒熟的山货哗啦啦倒进铁皮罐里,层层堆叠,松子圆润、榛子厚实、核桃沉实,满满当当塞满整个罐体,封口一扣,严丝合缝,刚好能存上一整个冬天,随时开盖都能吃到酥脆鲜香的山货。
收拾妥当,夜色已经深透。
李老根起身准备回隔壁院子歇息,天色寒重,夜路落霜,脚下打滑。
小雪抱着沉甸甸的麦乳精罐子,小脸贴在冰凉光滑的铁皮罐身上,舍不得撒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欢喜,攥着罐身不肯松开。
陈风见状顺势弯腰,屈膝蹲下,稳稳托住小姑娘的腿弯。
“上来,哥背你回家。”
小雪立刻乖巧伏在陈风后背,双臂紧紧环抱住装满山货的麦乳精罐子,把罐子搂在胸口,生怕磕碰摔落,小脑袋轻轻靠在陈风肩头,软乎乎的。
一旁的李老根抬手接过陈风肩头的莫辛纳甘步枪,老猎人动作沉稳,单手拎枪,枪身贴在身侧,稳妥得当,轻声笑道:“你们俩顾着孩子,枪我给你们拿着,夜里路滑,别磕了家伙。”
三人就这般慢悠悠走出山子家院门。
冬夜的风微凉不烈,星空澄澈透亮,点点星光洒在茫茫白雪上,泛着细碎清冷的银光,路面积雪压实,踩上去咯吱轻响,格外静谧。
一路缓步走回自家小院,推门进屋,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夜寒。
陈风轻轻把小雪放落在地上,看着小姑娘护宝贝似的抱着铁皮罐子,忍不住失笑:“这么爱吃?今晚就放你屋里。”
小雪用力点头,迈着小短腿跑回自己的小屋,小心翼翼把满满一罐炒山货摆在炕头最稳妥的位置。
夜里屋冷炕凉,陈风顺手帮她往炕洞添了两把干透的柴火,干燥的松木柴薪遇火即燃,噼啪细响,温热的炕面缓缓升温,暖意慢慢铺满小小的屋子。
确认屋子暖和、山货罐子摆放稳妥,小雪乖乖钻进被窝闭眼歇息。
陈风、李老根各自回屋,小院灯火熄灭,整座院子彻底归于寂静,一夜安稳无扰。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冬日的清晨雾色浓重,白茫茫的晨雾笼罩山林田野,气温低至刺骨,哈气成霜,屋檐挂满晶莹的冰棱,长短错落,剔透如玉。
天刚蒙蒙泛白,陈风和山子已然早早起身。
简单洗漱,啃了两块凉玉米面窝头垫腹,俩人穿戴整齐厚实的皮毛大衣,利落干练,没有半分拖沓。
今日的首要差事,便是进山巡套、查看昨日布设的猎套踪迹。
兄弟二人心里门儿清,深山山脊处布设的紫貂套子,根本不用着急查验。
紫貂生性多疑谨慎,新布设的套子带有生人气息、新鲜痕迹,最少需要两三天时间消散味道、沉淀踪迹,加上大雪封山兽路稳定,刚下两天的套子急不得,太早查看只会惊扰兽类,得不偿失。
“紫貂套子先不动,太早了。” 陈风拢了拢大衣领口,眼神望向浅山方向,“先去前段时间布的狍子套、野兔山鸡套那边转转,看看浅山有没有货。”
“妥!” 山子应声附和,背起轻便背篓,脚步轻快。
二人踏着清晨寒霜,顺着熟悉的山道快步进山,直奔浅山外围的套子区域。
这片浅山林地地势平缓、草木茂盛,是秋冬时节野兔、山鸡、狍子最常出没的觅食区域,此前兄弟二人陆续布设了数十套连环陷阱,专守浅山小型野物。
晨雾还未散尽,林间雾霭沉沉,枝头积雪挂露,湿气微凉。
兄弟二人沿着兽路逐一排查陷阱,一路仔细查看、清点套子状态。
所有钢丝套、绊脚套、落网陷阱全部完好无损,没有被冲撞、触发的痕迹,雪面平整干净,连狍子的脚印、蹭痕、粪便踪迹都寥寥无几。
整片浅山区域干干净净,压根没有大型兽类停留活动的痕迹。
一路排查到底,所有狍子套尽数空着,一无所获。
好在小型猎物颇有收获,两处落网陷阱稳稳困住了猎物。
两只羽毛丰满、毛色油亮的肥硕七彩山鸡,羽毛沾着细碎雪沫,扑腾着翅膀无力挣扎;还有三只体态圆润、皮毛紧实的野灰兔,四肢被套子轻轻锁住,乖乖伏在雪面。
都是冬日最肥美的野物,肉质紧实,分量十足。
山子利落收套、取货,把山鸡野兔尽数放进背篓,看着满满一篓小货,却忍不住满脸纳闷,挠着后脑勺嘀咕起来,一口地道东北口音满是费解:
“奇了怪了,真是邪门!”
“往年这时候,这片浅山狍子成群结队,套子一下一个准,今年咋死活不上套?连个脚印都少见得很!”
陈风蹲在雪地上,指尖抚过平整无痕的兽路积雪,眼神沉稳,缓缓开口分析:
“正常现象。前段时间咱们清山屠狼,这一片浅山狼群出没频繁,动静太大,血腥味重。”
“狍子胆子极小,最是谨慎怕事,狼祸过后,浅山彻底不敢待,全都扎堆躲进深山腹地的背风暖窝、密林区避险了。”
“浅山无狍子,全是狼群余威吓的。”
山子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发亮:“那行!那咱们改天往深山里头扎!”
“浅山没货,咱就进深山,总能堵着狍子群!”
“嗯。” 陈风起身拍落手上雪沫,“明天提前备好干粮、火把、防身家伙,往深山纵深走一趟,碰碰运气。”
忙活完套子排查,天光已然大亮,晨雾散尽,日头高悬,山林暖意渐生。
山子背着满满一篓猎物,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咽着口水,满脸馋意,嘿嘿直笑:
“回家正好,今晚炖山鸡汤!我记得仓房里还存着去年晒干的猴头菇吧?山鸡配猴头菇炖汤,那鲜味,绝了!”
说着说着,他又咂咂嘴,一脸怀念:“说起来,好久没吃飞龙了,那玩意儿肉嫩汤鲜,比山鸡野兔好吃百倍,真有点馋了,哈哈!”
陈风看着他这幅贪吃模样,失笑摇头:“你小子倒是嘴刁。”
“飞龙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性子极怯,活动范围固定,不随便乱飞乱落。”
“之前咱们挖人参的西坡密林,我见过成群飞龙出没,那边草木茂密、人迹罕至,最适合飞龙栖息。过两天闲下来,咱们去西坡布几个专用飞龙套子,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