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天色仍旧灰蒙蒙一片,鱼肚白薄薄铺在东边天际,没半点暖意。
凛冽的北风贴着雪原刮过,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像细针扎皮,却不算刺骨,只是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冰霜气。
陈风、山子、林子铭三人成行,四条大狗紧随左右,正式踏上去杨家屯深山的路。
去往杨家屯的道不算近,正经大路绕远,村里人进山、串屯,向来只走老山道。
这条山道要横穿整片坟山岗,顺着坟山南坡一路斜插过去,再绕山林边缘穿谷而行,全程积雪覆盖,一步正经硬路都没有。
光是徒步赶路,脚程再快,也得六七个小时才能摸到杨家屯后山的山口子。
脚下的厚雪压实又蓬松,最深的地方没过脚踝,浅的地方也盖着鞋面,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脆响,雪沫子顺着鞋帮往裤腿里钻,凉丝丝的。
三人都是厚棉裤、皮毛大衣裹得严实,唯独林子铭穿得单薄,一身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秃了边,裤脚漏风,却硬是咬牙跟着队伍,半点不敢掉队。
四条猎犬脚程稳得很,白风、飓风它们常年踏雪巡山,早已习惯寒冬雪原行走,四掌踩雪轻悄无声,时而往前探路,时而左右散开警戒,鼻头时不时嗅一嗅路边雪层,眼神警觉,步伐沉稳。
队伍刚出发的时候,山里静得离谱。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林的轻响、脚下踏雪的脆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杂音。
可这份清静,没维持半个时辰,彻底被林子铭的嘴给打破了。
自打攥上那把撅把子土枪,这小子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一路亢奋得不行,浑身精气神顶满,根本闲不住,嘴更是叭叭个没完。
他一手紧紧抱着土枪,枪口朝下牢牢抵着地面,生怕摔了磕了,脑袋左顾右盼,满眼新鲜好奇,一路走一路问东问西。
“疯子,我问问你啊!”
“你们之前打野熊是啥感觉?那玩意儿上千斤,站起来比人高一大截,真对着脸冲过来,你心里不慌啊?”
不等陈风回话,他又自顾自接着问:
“还有打狼!上次屯子里说你们清山屠狼群,那狼多凶啊,成群结队的!开枪打狼的时候,狼会不会扑人啊?咬着一口不得掉块肉?”
“你们打熊的时候,熊吼一声是不是震天响?我听公社老人说,人熊发怒能把树都拍断,真的假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打熊问到打野猪,从开枪手感问到熊肉啥味道,絮絮叨叨、喋喋不休。
陈风走在最前头,背着五六半,步履平稳,听得脑壳一阵阵发涨。
大清早的清静,硬是被这货碎嘴子搅和得一干二净,他干脆懒得搭话,眼皮都不抬,只顾埋头稳步赶路。
反观山子倒是闲得慌,一路上走走踏踏,不累不喘,听见林子铭发问,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接两句,慢悠悠给他科普山里的门道。
“你以为打猎是村里打闹?熊那玩意儿冬眠最凶,护仓的时候,别说拍断小树,粗点的枝桠都能一下干折。”
“狼更不用说,成群的狼敢围猎猛虎,单打独斗也比野狍子凶十倍,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遇见孤狼一口就撂倒。”
林子铭听得两眼发亮,越听越起劲,好奇心彻底勾了起来,追问得更勤了。
就这么一路絮叨、一路问答,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彻底放亮,冬日的日头爬得老高,挂在树梢,淡淡的暖光洒在雪原上,白茫茫一片晃人眼睛。
陈风侧目扫了一眼身后的林子铭。
按理说,普通村民走一个多时辰深雪山路,早就腿酸气喘、脚步发飘了,可这小子依旧精神头十足,嘴不停、步不缓,除了额头冒点细汗,半点累相没有。
陈风心里暗自一想,瞬间通透。
也难怪。
这货天天游手好闲,别的不干,就爱往公社跑赌钱。
从靠山屯到公社,来回四里多地,他天天雷打不动徒步往返,刮风下雪从不间断,一天起码暴走两小时。
常年攒下来的脚力,看着吊儿郎当,实则比一般种地村民能走多了,这点山路对他来说,压根不算啥。
陈风暗自摇头,心里哭笑不得,真是歪打正着,懒人的懒功夫,反倒练出一副耐走的腿脚。
队伍继续往前赶,翻坟山、穿雪谷、绕林坡,一路深一脚浅一脚,雪路崎岖,越往南走,山林越密,积雪越厚。
又是小半天路程磨过去,日头渐渐移到头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
凛冽的寒风依旧刮着,体能消耗极大,哪怕是陈风和山子这种常年进山的猎人,肚子也渐渐空了,更别说从没正经走过长路的林子铭。
先前那股新鲜亢奋的劲头彻底耗光了。
林子铭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粗,额头大汗淋漓,顺着鬓角往下淌,棉袄内里早就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又闷又凉。
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疲惫,双腿灌了铅似的,每抬一步都费劲无比。
他怀里紧紧抱着撅把子,再也没心思东问西问,嗓子干得冒烟,终于撑不住了,连忙开口求饶,声音都带着喘粗气的沙哑:
“疯子!疯子!等等!先停停!”
“老三我实在走不动了!真扛不住了!”
“这都大中午了,也该到饭点了,咱歇一小会儿行不行?喘口气,吃点干粮垫垫肚子!”
陈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调侃。
“我还以为三哥你脚力无敌,一路能从头干到尾呢,合着也有累瘫的时候?”
林子铭苦着脸摆摆手,累得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别埋汰我了,这雪路太难走了,跟公社的平道压根两码事!”
“行。” 陈风抬手点头,顺势松了松肩上的枪背带,“那就歇会儿,原地休整吃饭。”
山里正午无风,还算暖和,正好生火取暖、热干粮。
“我和山子去捡柴火,拢个火堆。”
话音刚落,林子铭立马强撑着站直身子,抢着开口,一脸积极:
“别别别!你们俩歇着!你们赶路背枪背篓太累,捡柴这粗活我来!我去捡!”
他心里门儿清,现在全靠俩人带他进山、保他安全、给他结工钱,自己半点力不出实在不像话,干脆主动表现一番。
陈风看他一眼,也不推辞,淡淡吩咐:“那行。山子,你跟三哥一块去,别走太远,就在周边捡点干枯枝、倒木碎柴就行,别深入林子。”
“妥。” 山子应声。
陈风独自留在原地,弯腰伸手,抓过干净蓬松的表层新雪,一点点收拢起来,装进随身带的搪瓷缸子、帆布小锅里。
深山表层落雪干净透亮,没有尘土、没有污秽,是最干净的水源,积攒起来烧水煮开,正好充饥解渴。
山子跟着林子铭往旁边的疏林里钻。
冬日林子枯枝遍地,枯死的灌木、风干的细树枝、倒地的朽木碎条遍地都是,俩人不用费劲,三两分钟就抱回来一大摞干柴,足够烧大半个时辰。
柴火堆架好,划亮火柴,干枯枝桠瞬间引燃,噼啪噼啪火星轻炸,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暖意瞬间散开,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三人围着火堆坐下,开始休整午饭。
干粮都是家里提前备好的耐放吃食,粘豆包、腌透的咸菜疙瘩,简单顶饱。
软糯的粘豆包带着淡淡的甜味,一口下去饱腹抗饿,就着咸香入味的咸菜疙瘩,刚好解腻压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