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坐上狗拉爬犁,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金属表盘冰凉光滑,刻度清晰、机芯稳妥,戴在手上沉甸甸的,是这个年代最金贵的随身物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时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折腾一夜,这就又得回家了。”
城里温柔缱绻、岁月清闲,可山里的日子还得照常过。
哪怕身心疲惫,也得踏雪归村,守着家里老小、守着山里生计、守着村里安稳。
四条猎犬脚力沉稳,踏着一路残雪稳步疾驰。
来时匆忙急切,归时慢悠悠稳当,一路顺着熟悉的雪路,穿山过岭。
一路无话,风景照旧。
等爬犁稳稳停在自家院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冬日暖阳浅浅铺在雪地上,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
刚跳下雪橇,抬眼就看见院里热闹的景象。
山子和小雪正蹲在院子正中,热火朝天地堆雪人。
昨夜新落的软雪蓬松干净,正好适合塑形。
山子冻得两手通红,哈着白气,蹲在地上滚大雪球,吭哧吭哧发力。
小雪穿着厚厚的花布棉袄,扎着小辫,脸蛋冻得粉嘟嘟的,蹲在一旁滚小雪球当雪人头。
小白狐雪团缩在旁边干净的雪地上,懒洋洋晒着太阳,偶尔抬眼看看俩人折腾,尾巴轻轻扫一下雪地,乖巧得不行。
院里笑声清脆,暖意融融。
陈风扫了一圈院子,没看见李老根的身影。
心里不用多想也知道去处。
这几天村里清闲无事,李老根闲不住,天天吃完早饭就溜达去村卫生室,找老徐医生抽烟唠嗑,唠山里近况、唠村里琐事、唠天气收成,一唠就是一上午。
陈风抬手解开狗子身上的拉绳、套具。
四条猎犬奔波一路,累得吐着舌头喘气,浑身毛发沾着细碎雪沫。
他把爬犁拖到院边棚子底下摆放整齐、固定稳妥,避免被风雪吹翻掩埋。
忙活完这些,他转身进了厨房。
从粮缸里舀出满满一盆金黄苞米面,烧起小火,用热水烫熟、搅拌均匀。
温热软糯的苞米糊香气扑鼻,最适合狗子补充体力。
端到院里食盆放好,四条猎犬立马围上来,低头大口吞咽,吃得狼吞虎咽。
这几条狗子越长越大、体格越发壮实,食量也是一天比一天吓人。
陈风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声念叨:“真是越来越能吃,再这么养下去,进山打猎都得供不上你们口粮了。”
喂完狗子,他又转身走到院角马棚。
家里养的马儿温顺地站在棚内,甩着尾巴避寒。
陈风拿起毛刷,细细给马儿梳理全身毛发。
一路顺着马鬃、马背、马腿慢慢刷,把沾着的草屑、浮雪、脏灰尽数刷干净。
马儿被梳得舒服,乖乖低着头,时不时蹭蹭他的胳膊,温顺亲昵。
忙活完院里所有活计,连日赶路、昨夜折腾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
浑身酸软,眼皮发沉,脑袋昏昏沉沉的。
陈风实在扛不住困意,转身进屋,脱了外套直接躺上温热的土炕。
枕头一沾,困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闭眼就沉沉睡去,踏踏实实补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屋外风雪声、小孩嬉闹声、狗子走动声,全都隔绝在外。
等他再次睁开眼,天色已经微微发暗,日头早早沉落西山。
院子外传来山子娘亲切的喊声:“疯子!醒没醒?起来吃饭了!晚饭做好喽!”
陈风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筋骨咔咔作响,疲惫总算散去大半。
穿衣起身走出屋,一家人已经围坐在饭桌旁等他。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家常菜,热气腾腾,驱散一身寒意。
几人刚端起碗筷,屋外的天色彻底阴沉下来。
原本只是零星飘雪的天空,骤然变天。
鹅毛大的雪片密密麻麻往下落,风卷着雪沫呼呼灌过院墙。
风声呼啸,雪势滔天,短短片刻,院里地面就铺了厚厚一层新雪。
看着骤然狂暴的风雪,李老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这场雪不对劲,越下越凶。”
“连着落,不见停势。”
“你记住,大雪封山,山里的野兽最难熬。”
“深山积雪太厚,掩埋吃食,野猪、黑瞎子、野兔这些东西,找不到口粮,就会成群结队往山下窜。”
“尤其是野猪,成群下山破坏力极大,拱仓房、啃柴火、扒院墙,啥都能干。”
村里的粮仓、囤粮库房都在村边,无人值守,极易遭祸。
李老根抬眼看向陈风,认真叮嘱:
“明天你和山子,早点去找一趟王队长。”
“跟他报备一声,组织人手,把村里的集体仓房、粮囤、草料棚全部加固一遍。”
“千万别被野猪闯进来毁了过冬粮食,那是全村一冬的指望。”
陈风认真点头,应声答应:“行,师傅,我记住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王队长汇报,提前安排妥当。”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晚饭。
屋外风雪呼啸不止,落雪簌簌作响,越下越猛,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
一夜风雪咆哮,响彻山村。
第二天一早,陈风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望向窗外。
漫天飞雪依旧,丝毫未减。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山野、道路、院墙、屋顶,尽数被厚雪覆盖。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寒风穿巷,呼啸不休。
他翻身起床,裹上厚重的军大衣,扣紧衣领,挡风御寒。
推门而出,寒气扑面而来,刺骨冰凉。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深一脚浅一脚,径直往村队长王队长家走去。
一路风雪扑面,视野苍茫,整个村庄彻底被大雪封住。
很快走到王队长家门口。
院门没锁,风雪天家里肯定有人。
陈风推门进去,王队长正拿着扫帚,在院里清扫积雪。
看见陈风冒雪前来,立马停下手里活。
“疯子,这么早过来,有事?”
陈风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王队长,这雪下得太凶,连续暴雪封山。”
山里野兽断粮,大概率成群下山乱窜。
“尤其是野猪,一旦成群进村,村里的集体仓房、粮囤根本扛不住。”
“我师傅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抓紧组织人手加固库房、排查隐患,防止粮食被毁、院墙被拱塌。”
王队长听完,眉头紧紧皱起,抬眼望向漫天风雪,满脸无奈。
“我也惦记着这事。”
“但你看这雪,狂风暴雪不停,风雪太大,人站在外头都费劲,根本没法上房加固、钉板修补。”
“只能等雪势稍微小一点,立马全员出动抢修加固。”
他思索两秒,迅速安排任务:
“疯子,你是民兵排的连长。”
“今天夜里,你安排带你们民兵排的人,轮流去仓房那边值守巡逻。”
“库房旁边有值守偏屋,屋里有炕,干柴都备好了,直接烧火取暖值守就行。”
“盯住一夜,别让野兽闯进来搞破坏。”
陈风干脆利落应声:“行,没问题。”
“我等下就去大队部,用大喇叭喊人排班,今晚保证值守到位。”
辞别王队长,陈风折返村内,直奔大队部。
打开全村有线大喇叭,广播通知民兵排班值守、夜间巡逻护仓的事宜。
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村家家户户。
风雪肆虐的日子,一晃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三夜,大雪连绵不绝,不曾有片刻停歇。
整个山村彻底被暴雪封死。
道路掩埋、山路封堵、屋顶积雪层层堆叠,越积越厚,厚重得吓人。
这天午后,雪势稍稍平缓,不再狂风呼啸,只是静静落着鹅毛大雪。
陈风站在自家窗边,望着外头厚厚积压的白雪。
屋檐、院墙、房顶、柴垛,全是厚厚的雪层。
他看着看着,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村里很多老房子、土坯房、旧院墙,年头久远、木质腐朽、墙体疏松。
平日里看着勉强能住,可经过三天三夜暴雪重压,房顶积雪重达千斤。
老旧房屋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重压。
一旦房梁压断、屋顶坍塌,要是砸到人,就是天大的事故!
人命关天,半点马虎不得。
陈风看着漫天白雪,眉头紧锁,自言自语低声念叨:
“雪太厚了。”
“新盖的砖房还好,村里那些老房子、土坯旧房,怕是顶不住。”
“不行,不能干等着,必须去挨个排查一遍。”
万一谁家老人小孩没当回事,待在危房里,一旦塌房,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陈风不再犹豫。
转身出门,先找到山子,又接连喊上村里几个年轻精干的民兵。
几人全都裹紧棉袄、戴好帽子手套,集结到位。
“走,干活。”
陈风一挥手,带着一行人踏着厚雪,开始挨家挨户排查全村老旧房屋隐患。
村子不大,从东到西、从北到南,逐户排查,一户不落。
大雪天室外极寒,冷风钻袖,几个人一路走一路搓手哈气,眉毛帽檐全落满白雪,脸蛋冻得通红。
脚下积雪没过脚踝,行走艰难,每一步都格外费劲。
山子一边搓手一边开口:“疯子,这天也太冷了,雪积得也太厚了,看着都吓人。”
陈风边走边叮嘱众人:
“辛苦点,挨家挨户看一看。”
“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房子有隐患、院墙有松动、房梁有变形,咱们能搭手就搭手,能帮忙加固就帮忙加固。”
“宁可多忙活,不能出半点意外。”
众人纷纷点头,跟着他稳步前行。
北边一片都是近些年翻新修缮过的房子,墙体结实、房梁稳固、屋顶规整。
一路排查下来,积雪虽厚,但房屋全都稳稳妥妥,没有半点开裂、变形、承压隐患。
最北边尽头,就是林月娥家的老院子。
她家房子虽是旧房,但早年修缮过,屋顶平整、墙体厚实,承压能力尚可,积雪虽厚,依旧稳稳当当,没有任何危险迹象。
北边整片排查完毕,全部安全无虞。
“北边没事,往南边查。”
陈风带着众人转身,朝着村里南边老房区走去。
南边是村子最老旧的片区,全是几十年的老土坯房、旧木梁,年久失修,底子最差,隐患最多。
一行人踩着厚雪,穿过村口猪圈旁的土路,刚绕过猪圈矮墙,往前还没走出两步。
陡然之间!
轰隆 ——!
一声震天巨响猛然炸响!
大地仿佛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漫天飞雪之中,巨响突兀狂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空气瞬间死寂!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骇然!
陈风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下意识脱口而出,嗓音紧绷带着惊色:
“我草!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