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依旧没个尽头。
陈家老宅彻底塌成一片狼藉的废墟。
断土、碎砖、烂木、破瓦层层堆叠,被厚厚的落雪轻轻覆盖,像给一场惨烈的天灾盖上了一层惨白的遮布。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坍塌,带走了陈超英的双亲,也彻底碾碎了这户人家最后一点烟火气。
房子没了,家当没了,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常年攒下的零碎家什,尽数压在废墟之下,泥水混着冻土,冻成一坨一坨的硬块,根本分拣不出来一件完整能用的物件。
一家人数十年的居家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村里干部、王队长、一众乡亲全都聚在了废墟旁。
夜里忙碌半宿,所有人眼底都带着红血丝,满身积雪尘土,脸上挂满沉重疲惫。
王队长望着满目疮痍的老宅,长长叹了一口寒气,转头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两兄弟。
陈超英笔直站在风雪里,一身单薄旧衣,浑身落雪,头发眉毛白了大半,沉默得像一尊冻僵的石像。
一旁的陈赶美眼眶红肿,嗓子沙哑,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赶美,超英。”
王队长语气沉重,缓缓开口安排后续事宜。
“老房子彻底塌死了,半点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大雪封村,一时半会儿修不起房、盖不起屋。”
“大队部空房间多,炕灶齐全、暖和挡风。”
“赶美你们一家三口,先搬去大队部暂住,吃喝大队兜底,熬过这场大雪再说。”
这是村里最稳妥的安置办法。
天灾塌房,无家可归,大队兜底暂住,是乡里规矩,也是人心温情。
周围乡亲也纷纷附和劝说。
“对啊,去大队部住吧,那边暖和!”
“孩子还小,不能冻着!”
“家里啥都没了,别硬扛!”
众人七嘴八舌劝说,皆是好心善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超英,缓缓抬起头。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风雪磨碎的砂纸,轻轻一响,就让人心头发酸。
“不用麻烦大队了。”
一句话,轻轻否决了所有人的安排。
众人一愣,全都转头看向他。
陈超英目光平静,望着白茫茫的远方,声音轻飘飘的,却异常坚定。
“不用折腾大队部。”
“让我哥、嫂子、孩子,搬去我家住就行。”
陈赶美连忙摇头,红着眼眶开口:你一个人住着刚好,我们一家子挤着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
陈超英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得近乎麻木。
“思琴走了,小泉也走了。”
“我那院子,早就空落落的了。”
“偌大一个院子,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住谁都一样。”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字字悲凉,句句戳心。
前段时间妻子思琴、幼子小泉离世,院里白幡刚撤、纸灰未凉、悲气未散。
好好的一家三口,转眼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空院。
如今双亲又遭天灾离世,世上再无一个至亲。
他的家,早就碎得彻底了。
陈超英侧头看向兄长,眼底没有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哥,你们搬过去。”
“一家人,挤一挤,好歹有个屋檐遮雪挡风。”
“总比去大队部麻烦众人、麻烦大队要强。”
陈赶美看着弟弟憔悴枯槁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喉头哽咽,半天说不出话。
林秀珍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眶通红,轻轻抹着眼泪,低声劝道:“超英,委屈你了……”
“不委屈。”
陈超英轻轻摆手,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佝偻,一步一步踩在厚雪地里,孤寂得让人心疼。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无人再劝。
王队长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就依超英的意思吧,一家人住一起,好歹有个伴。”
安置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就是二老的后事。
按照村里老规矩,老人离世,本该提前备好寿材、寿衣、祭品,风风光光入土为安。
陈家二老一辈子勤俭,早些年就早早给自己备好了一副厚实寿材,干燥防潮、木料扎实,就为了百年之后安稳入土。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连绵暴雪,房倒屋塌,一切尽数埋于废墟之下。
精心备好的寿材、寿衣、陪葬小件,全部压碎泡烂、冻在冻土之中,彻底毁了。
眼下大雪封山,村里根本找不到木料,更来不及打棺木。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先凑钱置办薄棺。
陈超英手里本就没什么积蓄,接连两场白事,早已掏空家底。
陈风看在眼里,心头不忍,自己主动借钱给兄弟俩。
凑齐钱后,托人冒着风雪、踩着雪路,赶去镇上老街的棺材铺。
大雪天生意冷清,铺子只剩最朴素、最廉价的薄木棺材,木料轻薄、做工简陋,比不上原先备好的寿材分毫。
可天灾当下,别无选择。
两口薄木棺材,简简单单,草草拉回村里。
棺木落地的那一刻,看着薄薄的木板,在场老人纷纷摇头叹息。
“造孽啊,一辈子勤俭,临了只能睡薄棺……”
“好好的家,彻底散干净了……”
村里乡亲心软朴实,见陈家接连遭难,实在可怜。
不用干部号召,家家户户自发伸手帮忙。
你家拿一碗米面,我家拿一筐红薯,他家送几颗白菜、一捆干柴。
不多时,超英的小院里就堆满了乡亲们凑来的吃食物资。
有人帮忙搭灵棚、有人帮忙垒灶台、有人帮忙裁孝布、有人帮忙守灵打杂。
村里老一辈懂白事规矩的老人,主动过来主持流程,一步步按着村里礼数,安安稳稳办白事。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锣鼓唢呐,简简单单、安安静静。
漫天风雪为伴,一村乡亲为念。
陈超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身着素白孝衣,直直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不哭、不闹、不悲嚎。
仿佛心里的泪早已流干,心里的痛早已麻木。
只剩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撑着最后一口气,送双亲最后一程。
陈赶美、林秀珍带着孩子,披麻戴孝,在一旁默默守灵,泪眼婆娑。
两天之后,风雪稍稍停歇,路面勉强能通行。
全村壮劳力自发出动,扛锹带镐,帮忙挖土打墓坑。
冻土坚硬如铁,一镐下去只冒白印,众人轮番上阵,一点点烧、一点点挖。
费了极大的力气,终于在祖坟山平整处,挖出一方规整墓坑。
两口薄木棺,缓缓落土、安葬、封坟。
堆起两座崭新的黄土坟包,覆上薄薄落雪。
至此,陈家二老,彻底入土为安。
一场惊天天灾,一场潦草白事,就此落幕。
村里人都以为,事已至此,苦难总算熬到头了。
哪怕家破人亡,好歹人还活着,活着就有盼头,熬一熬、挺一挺,日子总能慢慢重来。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二老下葬当天,风雪彻底停了,天微微放晴。
惨白的日光透过云层,冷冷洒在山村大地,雪光刺眼,寒意彻骨。
陈风心里始终记挂着村里的危房隐患。
经历过这场塌房惨祸,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天灾无情,不会挑人、不会留情。
村里还有不少孤寡老人、孤儿寡母、留守弱势家庭,住的全是老旧土坯房,墙体疏松、房梁腐朽,经不起半点风雪重压。
吃过早饭,陈风直接召集全村民兵排。
“所有人集合!”
“今天全员出动!”
“孤寡老人、单亲妇幼、老旧危房,挨家挨户免费加固!”
“所有木料、钉子、草料、人工,我全包!”
他自掏腰包、自带物资、自带人手,带着一众民兵,挨家挨户排查隐患、加固危房。
上房扫雪、钉板固梁、加固山墙、封堵裂缝、修缮屋檐、夯实院墙。
一群年轻后生不怕苦、不怕累,从早忙到晚。
一户一户过,一间一间修。
把所有隐患危房,全部加固稳妥,杜绝再出现塌房伤人的惨剧。
村里老人看着这群年轻人冒寒出力,不要工钱、不求回报,个个满心感激,连连感叹。
“多亏了疯子心细!”
“要是早点排查,超英家也不至于遭这么大罪!”
忙碌整整一天,全村危房尽数修缮完毕。
村里的安全隐患,彻底清零。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雪劫难,彻底翻篇了。
唯独陈家,依旧死气沉沉。
二老下葬的第二天清晨。
天寒地冻,晴空刺骨,无雪无风,干冷干冷的天气。
陈赶美一早起床,收拾完院子,习惯性转头找弟弟。
院里空空荡荡,屋里冷冷清清,四处都看不到陈超英的身影。
一开始他只当弟弟心里难受,独自躲在屋里发呆,没太在意。
可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院里始终不见人影,屋里床铺整整齐齐,压根没有睡过的痕迹。
陈赶美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心头。
“秀珍!看到超英了吗?”
林秀珍抱着孩子出来,四处张望,轻轻摇头:“没看见啊,一大早院里就没人,我还以为他出去散心了。”
“散心不可能一夜不归!”
陈赶美瞬间慌了,脸色骤变。
弟弟现在的状态,太不正常了。
接连丧妻、丧子、丧双亲,心里压着滔天苦楚,一丁点想不开,就是天大的祸事。
他立马冲出院子,满村打听。
逢人就问,语气慌张急切。
“看见我弟超英了吗?陈超英!”
“今早有没有见过他?”
村里乡亲纷纷摇头。
直到问到村口晒太阳的老人,老人迟疑着开口:
“昨天后半夜,天最冷冻人的时候,我起夜关门,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往坟山方向去了…… 看着像超英那孩子。”
一句话,瞬间击碎所有人的侥幸!
坟山!
后半夜!
零下十几度的寒夜!
陈赶美脑子瞬间空白,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坏了!出事了!”
他嘶吼一声,转身就往坟山方向疯跑。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
王队长、村里壮劳力、昨日帮忙办白事的乡亲、还有刚忙完危房修缮的民兵,所有人心里一紧,立马成群结队,跟着往坟山狂奔。
陈风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他早料到陈超英心境崩塌,却万万没想到,他会选择这条路。
来不及多想,带着山子和一众民兵,快步追向坟山。
整片祖坟山,白茫茫一片,荒凉死寂。
新土旧坟层层叠叠,枯草丛生,落雪未化,冷风穿坟而过,呜呜作响,像无尽的悲泣。
一群人踩着厚厚的残雪,分散开来,大声呼喊。
“超英!”
“陈超英!你在哪!”
“答应一声!”
空旷坟山,只有风声回响,无人应答。
所有人的心,越来越沉。
众人顺着新坟方向快速搜寻。
很快,前排有人脚步猛地顿住,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在这!找到了!”
所有人瞬间冲了过去。
新坟山脚,两座小小的土包静静立在那里。
那是陈超英的妻子思琴、幼子小泉的坟。
坟前雪地干干净净,没有凌乱脚印,只有一道孤单的身影,静静跪在坟前。
是陈超英。
他一身单薄孝衣,身上落满寒霜浮雪,满头白霜,静静跪在妻儿坟前。
身子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他身前雪地里,倒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子。
一瓶烈酒,尽数入喉。
以酒浇愁,以寒葬身。
寒风彻骨,一夜霜冻。
他就这么跪着,跪过了漫漫长夜,跪尽了人间所有苦楚。
生生冻死在了妻儿坟前。
身前是爱妻幼子,身后是新葬双亲。
世上所有牵挂、所有亲人,尽数在此。
他走完了人世间最后一程。
众人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看着那道孤寂僵硬的背影,瞬间全员失声。
没人说话,没人哭喊。
凛冽寒风刮过坟山,呜呜咽咽,像是苍天垂泪,山河同悲。
陈风站在人群最后,望着那道孤影,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喘不上一口气。
命运何其残忍。
短短数月。
娇妻离去,幼子夭折,双亲天灾离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这世间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全部压在了他一人身上。
他撑完了妻子的葬礼,撑完了孩子的葬礼,撑完了父母的葬礼。
耗尽了最后一丝心气,最后选择长跪坟前,随至亲而去。
雪落无声,寒冢寂寂。
一座坟山,葬了他一生所有温柔与牵挂。
从此,山村再无陈超英。
只留一片茫茫白雪,满目苍凉,无尽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