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
自打那场压塌民房、夺走两条人命的特大暴雪过后,整个腊月就没怎么晴利索过。
天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风一吹,零星碎雪就飘飘扬扬落下来。
不大,不猛,却连绵不断,把整座大山、整片原野冻得透透彻彻。
山野彻底封冻,积雪覆满山林,厚厚的雪层压垮荒草、掩埋树洞、覆盖兽径。
深山里的野兽彻底断了天然口粮。
野猪、野狼、狍子、獾子,全都饿得红了眼。
越是寒冬腊月,越是风雪深夜,野兽下山的频次就越高。
这大半个月以来,村边山林、河道沿岸、田埂荒地,夜夜都有野兽踪迹。
时不时就有狼群在村后山林里远远嗷叫,声音悠长凄厉,穿透寒夜,听得人心头发紧。
也有成群的野猪溜出深山,在村边地头乱拱乱翻,刨食冻土底下的草根残粮。
好在村里吃过一次大亏,全员紧绷神经,半点不敢松懈。
陈风带着民兵排排班守夜、轮值巡逻,夜夜有人站岗、夜夜有人巡边。
村口、仓房、粮囤、院墙要道,从不脱岗。
靠着严密值守,本村倒是安稳,没遭什么大灾,也没受什么损失。
可隔壁临近的几个村子,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们松懈大意,心存侥幸,以为冬天野兽只会躲在深山猫冬,没人认真值守巡夜。
结果就在前几天夜里,一大群饿疯的野猪连夜下山,直接冲进邻村的集体仓房区域。
寒冬冻土,仓房土墙本就被雪水冻得疏松。
饿极的野猪蛮力极大,成群结队疯狂拱墙、撞门、刨根基。
轰隆几声,邻村好几间仓房直接被拱塌半边。
里面堆放的越冬玉米、红薯干、谷粮、饲料,被野猪群糟蹋得一塌糊涂。
踩踏、拱翻、啃食、掩埋,大半粮食毁在雪地烂泥里,根本没法再回收。
邻村村民心疼得直跺脚,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消息传到村里,更是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谁也不敢再掉以轻心,夜间巡逻、守岗警戒,依旧半点不松懈。
日子就在寒风、落雪、夜夜巡逻的紧绷氛围里,一天天往前推。
直到十二月十六号,这一天,出事了。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极快。
冬日昼短夜长,四点多日头就彻底沉落西山,五点不到,山野就彻底擦黑。
冷风呜呜刮过村巷,卷起地上的残雪碎沫,打着旋儿乱飞。
陈风和山子在山子家吃完晚饭,两人吃得浑身热乎乎的。
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习惯性抓起墙角的步枪,背在身上。
“走,绕河边转一圈。” 陈风随口说道。
“嗯,老规矩。” 山子点点头。
最近野兽下山频繁,尤其是傍晚入夜这段时间,最容易出事。
饿极眼的野兽,不管是狼还是野猪,根本没有规律可言。
为了一口吃的,荒路敢闯、村口敢靠、人声敢凑,什么危险事都做得出来。
两人每天晚饭后,必定沿着村外河道、外围田埂、山林边缘巡一圈。
一来排查野兽脚印、兽径痕迹,看有没有大规模野兽靠近的迹象。
二来巡查村边围栏、柴火垛、仓房外围,杜绝隐患。
夜色越来越浓,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寒风吹在脸上,刀子一般刺疼。
俩人裹紧棉袄,肩并肩沿着河边小路慢行。
脚下积雪硬实,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河道两岸荒草尽数冻枯,倒伏在雪地里,一片萧瑟惨白。
河水结了薄冰,冰面泛着冷幽幽的白光,风一吹,冰缝呜呜作响。
一路走,一路看。
河岸干净平整,没有杂乱兽印,没有野猪拱地的坑痕,也没有狼群徘徊的爪迹。
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风声、雪声、脚步声。
“今天还算稳当。” 山子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红的手,“这几天夜夜巡,野兽估计也知道咱们这边盯得紧,不敢轻易过来。”
陈风微微颔首:“稳是稳,但是不能松。”
“隔壁村子刚遭灾,这群野东西饿疯了,指不定哪天就换方向窜过来。”
“越是看着平静,越要多查多看。”
“嗯,我懂。”
两人顺着河道尽头绕了一圈,确认外围无异常,这才转身往村里走。
夜色彻底沉黑,家家户户点亮油灯,点点昏黄灯火散落村中,勉强驱散小片黑暗。
俩人脚步不急不缓,刚走到知青点外墙拐角处。
一道黑影猛地从墙边窜出来,快步冲上来,伸手直接攥住两人的胳膊。
力道又急又慌,手心全是冷汗。
陈风和山子同时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来人正是知青点点长,杨学成。
此刻的杨学成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帽子歪了、领口开了,浑身透着一股极致的慌张。
大冬天夜里,他居然急得满头热气,可见心里慌乱到了极点。
“哎哟!可算找到你们俩了!”
杨学成抓着两人胳膊不肯松手,语气急得快要跳起来。
“我去你们家找了三遍!三遍!”
“李大爷每次都说你们吃完饭巡山去了!我都快急疯了!”
陈风看着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平常沉稳理性的知青点长,从来不会这般失态。
他连忙开口问道:“杨哥,别急,慢慢说。”
“到底出啥事了?这么着急忙慌的?”
山子也附和道:“对啊,杨哥,天塌不下来,你缓缓气。”
说着,山子习惯性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先抽根烟压压惊。”
谁知杨学成抬手直接推开,连连摆手,急得不行。
“不抽了不抽了!哪有功夫抽烟!大事!急事!”
他深吸一口冷风,强迫自己稳了稳心神,语速极快地开口。
“你俩知道,前段时间高考初试成绩下来了吧?”
陈风点头:“知道,前几天听小晓、孙芳说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就是这个事!”
杨学成眉头紧锁,满脸焦虑。
“初试结果出来,我们点里有几个男知青初试没过线。”
“这段时间一直情绪低落、心不在焉,闷在屋里不说话。”
“今天下午,几个人心里憋屈,约着一起去公社喝酒散心去了。”
“原本以为就是去公社喝点酒、散散心,很快就回来。”
“结果!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人一个都没回来!”
这话一出,陈风眼神瞬间一凝。
山子也收起了嬉色,表情严肃起来。
杨学成继续急声说道:
“我们去公社问了,他们喝完酒走了都两个小时了。”
“就算边走边歇、边走边聊,我们去路上找也该遇到了呀”
“他们走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我们点里剩下的人,沿着大路来回找了两遍,一路干干净净,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现在知青点剩下的全是女同志,许小晓、孙芳她们几个女生,吓得不敢出门。”
“男的基本都出去了,村里黑、山里冷、夜里还有野兽。”
“我实在没辙了,只能跑来找你们俩帮忙寻人!”
夜色寒风,荒山野路,醉酒失联两个小时。
这事半点玩笑开不得。
陈风听完,当即皱紧眉头,语气急促:
“杨哥,你真是!这么急的事,你咋不直接去大队部喊我?”
“让王队长开全村大喇叭,我立马就能听见,比你跑三遍找人快多了!”
杨学成满脸懊恼,一拍大腿。
“我这不是急糊涂了嘛!”
“心里一慌,脑子一片空白,就记得往你家跑,啥法子都忘了!”
山子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紧:“几个男知青?全都喝醉了?”
“四个!四个男的一起去的,全都没回来!” 杨学成急道。
陈风立刻快速梳理思路,当即问道:
“你们只找了公社通村的大路,对不对?”
“对!就找的大路!”
“那坟山那条近路呢?” 陈风追问。
“就是穿过二大队、走坟地侧边的那条小路!你们去看过没?”
杨学成一愣,随即摇头:“没、没去!那条路荒得很,夜里全是坟包,没人敢往那边去!我们压根没敢排查那边!”
“坏了。”
陈风心头一沉。
“大概率是走那条近路了。”
“初试落榜,心里憋屈,喝酒上头,情绪激动。”
“大路远,小路近,他们喝醉了想抄近道回村,十有八九走坟山小道。”
那条路,是全村公认的夜路禁区。
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荒草遍地、坟包连绵、阴森荒凉。
最关键的是 —— 那条小路紧贴山林边缘,是野兽经常出没的必经地带。
喝醉的人,脚步虚浮、反应迟钝、神志不清。
夜里困在荒郊野地,一旦遇上狼、遇上野猪,后果不堪设想。
陈风不再耽搁,立刻拍板:
“杨哥,你现在立刻回知青点!”
“把所有女知青全部锁在屋里,关好门窗,千万别出门张望!”
“最近夜里狼群活动频繁,千万别乱跑!”
“我现在立刻回家带狗、拿装备!”
“我和山子马上带人去坟山小路找人!”
“好!好!我马上回去叮嘱!” 杨学成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往知青点跑。
夜色更黑,冷风更烈。
陈风转头对山子道:“快,回家牵狗!带手电、绳索、备用枪药!”
俩人转身大步往家狂奔。
脚下积雪飞溅,寒风灌袖,一刻不敢耽误。
刚冲到自家院门口,准备推门进院,一道人影从旁边柴火垛边站了起来。
是林子铭。
他裹着厚棉袄,手里夹着烟,看见俩人急匆匆的样子,疑惑开口:
“风子、山子,这么晚了火急火燎的,干啥去?”
陈风脚步不停,语速极快:“出事了,找人!有人丢了!”
林子铭一愣,立马皱眉:“找人?是不是那几个去公社喝酒的男知青?”
这话轮到陈风意外了,他猛地停下脚步:“三哥,你见过他们?”
“见过!”
林子铭掐灭烟头,快步走上前,认真说道:
“我傍晚去公社供销社买煤油,刚好碰见他们几个。”
“几个人在公社小酒馆喝得满脸通红,醉醺醺的,走路都打晃。”
“一边走一边念诗、发牢骚,情绪特别激动,一个个满脸憋屈,看着心里难受得很。”
陈风心脏一紧:“你看见他们往哪走了?”
“往二大队方向!”
林子铭指着远处黑沉沉的坟山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我亲眼看着他们擦黑就往那边走了,说是抄近道回村。”
“说实话,我当时看着都头皮发麻。”
“那条路两边全是老坟圈子,荒得要命,白天都瘆人,夜里又是风又是雪,他们还喝醉了酒,胆子是真够大的。”
得到准确去向,陈风心里彻底确定了方位。
就是坟山小路!
百分百没错!
他立刻叮嘱林子铭:“三哥,村里现在没人守边,民兵全都散着。”
“你别跟着我们去,你就在村里。”
“夜里野兽多,万一有狼或者野猪趁空进村。”
“你直接去我家,找我师傅,拿上墙上的猎枪、家伙事。”
林子铭拍着胸脯一口应下:“放心!包在我身上!”
“你们只管安心找人,家里有我,出不了事!”
“去吧,注意安全,那路晚上邪性得很!”
交代妥当,陈风不再犹豫。
推开院门,快速冲进院里。
四条猎犬听闻动静,立刻从狗窝起身,耳朵直立、眼神锐利,齐刷刷围了上来。
飓风领头,四条大狗气息凶悍,夜里眼神发亮,极具威慑力。
陈风快速检查枪械、装满弹药,揣好绳索、手电、应急药品。
杨学成也赶了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
“走!”
一声低喝。
四条猎犬在前开路,陈风、山子二人背着步枪、手握强光手电,脚步飞快。
两道光束刺破沉沉黑夜,直直朝着村外二大队坟山小路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