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感伤。
一条人命已经没了,剩下三名失联知青的性命还悬在鬼门关外。
眼下每多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凶险。
三人快速整理好身上装备,绑紧小腿的桦树皮护板,握紧手里的枪与照明手电,收拾好心情,继续跟着四条猎犬往密林深处追去。
夜色比刚才更加暗沉压抑。
头顶厚厚的云层层层堆叠,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整片夜空,半点星月微光都透不出来。
天地之间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黑布,死死扣在连绵的群山之上。
山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半点活气。
寻常夜里尚能依靠月色辨明大致方位,可今天乌云盖顶,暗夜封山,目之所及,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哪怕手里攥着强光手电,光束也像是被黑暗吞掉大半,只能照亮身前短短数米范围。
再远一些,便是树影重叠、荒草摇曳、黑影憧憧,根本分不清沟壑山脊,辨不清东南西北。
陈风走在最前方带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即便是他常年进山狩猎、熟稔方圆百里山林地形,此刻也彻底被茫茫黑夜打乱了方向感。
四周所有熟悉的山林地标尽数隐没在漆黑之中,风声、树声、草动声交织在一起,混淆视听。
他只能完全依靠猎犬的嗅觉、地上残存的痕迹,一点点往前推进搜寻。
越是往前深入,心底的紧绷感就越强烈。
一路行来,雪地上密密麻麻、交错重叠的豺狗爪印,看得人心头发麻。
新旧痕迹层层覆盖,纵横交错遍布整片林地、雪坡、草甸。
有大的、有小的、有先走过的、有后跟进的,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陈风目光沉凝,心底默默估算。
这一路排查过来,痕迹铺展范围极广,绝对不是三五只豺狗的规模。
最少十五头往上的豺狗群!
十五头成年豺狗子结群夜猎,足以横扫地盘内所有活物,就算是成年壮野猪遇上,都得被活活缠死撕碎。
可想而知,四个醉酒失神、反应迟钝、脚步虚浮的知青,撞上这么一大群嗜血凶兽,到底是何等绝望的场面。
杨学成跟在队伍中间,全程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的脸色始终泛着青白,嘴唇干裂泛紫,手脚冰凉,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亲眼见过老郑的惨死模样,他心里的恐惧早已压到了顶点。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剩下三个人能撑住、能活着、能被顺利找到。
山子同样神色紧绷,端着步枪的手始终稳如磐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处阴影缝隙,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林间风不停刮,穿过枯枝树洞,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野兽低喘、又像是暗处有人低语,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炸。
陈风察觉到两人心态都绷得太紧,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持续高强度赶路,最容易体力透支、心神溃散,反而容易出事。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烟盒,借着微弱手电光抖出三支烟,默默分给两人。
“先抽烟,缓缓气。”
“不急着猛冲。”
“夜里深山搜救,最怕心急乱赶。”
“体力耗空、心神慌乱,豺狗一旦折返偷袭,我们三个也容易出事。”
三人停下脚步,站在避风的树坳里点燃香烟。
微弱烟火在漆黑山林里明灭跳动,短暂驱散一丝极致的阴冷黑暗。
辛辣的烟雾入喉,滚烫暖意顺着气管沉落肺腑,勉强压下了浑身的寒意与紧绷。
杨学成狠狠吸了两口,指尖依旧微微发颤,低声喃喃:
“十五多头豺狗…… 四个人喝醉了…… 能跑掉三个,已经是天大的侥幸了。”
山子吐出一口白雾,沉声道:
“豺狗子成群不乱追,它们是分工围猎。”
“咬死一个、拖住一个、追散其余,这是它们最惯用的套路。”
“剩下三个,大概率是慌不择路,拼命逃散,钻进深山死角躲起来了。”
陈风捏灭烟蒂,沉声开口:
“继续追,顺着痕迹走。”
三人休整完毕,再度抬步前行。
四条猎犬依旧保持高度警惕,鼻尖贴地,不停嗅闻比对气息,稳步往前探路。
又往前翻越了一道长满荒草积雪的低矮山岗。
翻过岗顶的一瞬间,地势骤然陡变。
身前不再是平缓林地,而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大陡坡!
坡面极陡、落差极大,满是结冰冻土、湿滑残雪、倒伏枯枝,看着就让人心惊。
就在三人驻足观察地形的瞬间!
前方四条猎犬骤然停下脚步,齐齐对着陡坡下方,压低身子,放声狂吠!
汪汪!汪汪汪!
吠声急促、焦躁、亢奋,带着明确的目标感!
有情况!
陈风心头一紧,立刻抬手将手电光束笔直打向陡坡坡面。
惨白的光柱自上而下扫落,一点点扫过结冰的雪坡、乱草、碎石、冻土。
视线尽头,坡面积雪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干净的新雪,被大幅度翻滚、碾压、拖拽,搅得乱七八糟,塌陷凹陷、凌乱不堪。
雪层之间,隐隐点缀着点点暗红!
是血迹!
星星点点、浅浅淡淡的血渍,凝固在白雪冻土之上,刺眼又惊心。
除此之外,一条深深的拖拽压痕,顺着陡坡笔直向下,一路延伸至漆黑的坡底密林深处。
压痕宽大、凌乱、深陷,明显是人从高处失控滚落、翻滚摩擦留下的痕迹!
陈风眼神瞬间凝重,沉声判断:
“坏了。”
“有人慌不择路,从这陡坡滚下去了。”
醉酒之人本就重心不稳、头脑昏沉、四肢无力。
夜里黑灯瞎火、视野全无,身后豺狗狂追不舍,极度恐慌之下,慌不择路摔落陡坡,再正常不过。
山子盯着那道长长的滚落痕迹,皱紧眉头:
“这坡太陡了,落差不小,又是冻土硬地。”
“这么滚下去,最轻也是骨折磕碰,重了直接摔晕、摔内伤。”
杨学成听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声音发颤:
“肯定是剩下三个里面的人!他们为了躲豺狗拼命跑,慌了神,失足摔坡了!”
陈风快速扫视左右地形,沉声道:
“别愣着,先找下山的路。”
“这几个兄弟不容易,寒窗苦读熬到下乡,好不容易熬到高考机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荒山野岭。”
“无论死活,必须找到。”
这片陡坡跨度极大,单纯从正面硬下太过危险,结冰坡面根本踩不住脚,极易连带他们三人一起打滑滚落。
想要安全下到坡底,只能左右分路绕行,寻找缓坡缺口。
陈风当即快速分工:
“山子,你带杨学成往东绕行搜索。”
“你们走顺风位,顺着东侧林带排查,找可下行的缺口。”
“我带飓风、白风往西走,排查西侧坡面。”
“咱们左右包抄,快速找路。”
他抬头望向沉沉夜空,定下搜救信号规矩:
“以枪声为号。”
“一枪,找到可行下路口、确定人迹方位。”
“两枪,遭遇危险、遇见豺狗折返、需要支援。”
“记住,分开之后不要盲目深入,不要单独恋战,一切以安全为先。”
“一旦听见信号,立刻汇合。”
“明白!” 山子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杨学成也连忙应声,强行稳住慌乱心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东侧密林快步摸索而去,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渐渐走远。
陈风不再犹豫,带着飓风、白风两条主力猎犬,转身朝着西侧坡面搜寻而去。
夜色更沉,山林更静,只剩风声簌簌、枯叶簌簌。
他独自在西侧荒坡摸索前行,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谨慎。
往西走了约莫一百多米,绕过一片密集的荆棘灌木丛。
眼前地形骤然一亮!
一棵粗壮的老桦树,因为前些日子暴雪压顶,根茎冻松,整棵树斜斜倒伏在陡坡之上。
树干粗壮结实、树皮粗糙防滑,从岗顶一路斜搭到坡底,刚好形成一道天然的滑行通道!
绝佳的下山路径!
陈风眼神一喜,立刻止步观察。
树干稳固不晃、扎根结实,完全可以借力滑行下坡,安全又快捷。
找到了!
他不再迟疑,抬手举起步枪,对着漆黑无月的夜空。
砰 ——!
一声清脆枪响,撕裂深山死寂!
单声枪响,信号明确:找到通路,发现可下行位置!
枪声在群山之间层层回荡,久久不散。
打完信号,陈风收枪站立,低头轻轻安抚身边躁动的两条猎犬,抬手顺了顺它们头顶的皮毛,让狗子稳住情绪,耐心等待队友汇合。
深山等待的十余分钟,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煎熬。
林间时不时传来细碎异响,草木晃动、夜鸟惊飞,无时无刻不在挑动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十余分钟后,东侧两道手电光束由远及近,快速靠拢过来。
山子和杨学成气喘吁吁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与急切。
“风子!怎么说?能下吗?” 山子快步上前追问。
陈风侧身让出倒伏桦树的位置,低声道:
“能下,这棵倒树是天然滑道。”
“顺着树干抱稳滑下去,落差四五米,不算高,安全稳妥。”
“侧边拐角还有一处天然缓坡,狗子们可以从那边稳步跑下去,不用滑行。”
山子凑近看了一眼陡峭坡面和倒伏树干,果断点头:
“行!那就从这下!”
陈风神色严肃,再次叮嘱:
“我先下。”
“我落地站稳、控好场面,杨哥你第二个下。”
“山子你最后收尾,一定要慢、稳。”
“这荒山野岭,一旦摔伤崴脚,没人能救,彻底困死在这,半点容错率没有。”
“明白!” 两人齐齐点头,神情郑重。
交代完毕,陈风双手紧紧环抱住粗糙的桦树干,双脚轻轻蹬住树身借力。
身体顺着倾斜树干,稳稳往下一溜。
短短几秒,顺利落地坡底冻土,双脚踏实地面,稳稳站直身子。
落地第一时间,立刻抬手打手电扫视四周,确认安全无异常。
两条猎犬也顺着侧边缓坡,轻盈跳跃,稳稳落到他身边,围着他脚边轻轻转悠警戒。
“安全!下来吧!” 陈风低声喊话。
坡顶的杨学成深吸一口气,学着陈风的样子抱紧树干,咬牙缓缓滑落,有惊无险顺利落地。
最后是山子,胆大心细,动作利索,稳稳滑下收尾。
三人全员安全落地,全员汇合坡底。
此时手电亮度明显弱了一截,光线昏黄黯淡,电量消耗大半。
深山无灯,一旦手电彻底熄灭,众人将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到时候寸步难行,搜救彻底瘫痪。
陈风当即决断:
“不能靠手电硬撑了。”
“点明火把!”
“有火把照明,视野开阔、看得远、能驱兽,也能节省手电电量,留着应急。”
说完,他取下后背随身的竹编背篓。
背篓里常备深山应急物资:干透的松明子、一小瓶密封柴油、几块破旧粗布。
他拿出干燥易燃的松明子捆成一束,撕开破布层层裹紧,牢牢缠扎在木棍顶端。
最后拧开密封油瓶,将透亮的柴油均匀浇淋在布团与松明子上。
嗤 ——
火苗一划,明火瞬间窜起!
熊熊火焰瞬间升腾,明亮的橘红火光瞬间炸开,驱散方圆数米的浓稠黑暗!
烈焰跳动、火光摇曳,照亮整片坡底林地。
柴油剧烈燃烧,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油味,扑面而来。
味道厚重霸道,多多少少干扰了狗子们敏锐的嗅觉。
陈风也没办法,夜里深山求生,明火是刚需。
他抬手拍拍猎犬脊背,低声安抚两句,让狗子适应气味,继续循着血迹气息追踪。
“走,顺着痕迹往前。”
三人手持火把、手电,重新整队前行。
火把烈焰烈烈,夜风一吹,火苗呼呼跳动,光影在树干雪地上摇晃不定,明暗交错,光影斑驳,让整片山林更显幽深诡异。
脚下断断续续的血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从最初星星点点的浅红,逐渐变成连片的滴落血痕,一路往前延伸。
所有人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前方大概率有人重伤未脱。
四条猎犬的情绪也愈发躁动,鼻尖死死对准正前方,喉咙里持续发出低低的呜咽警示,脚步越发急促。
往前追踪走出不到百余米。
突然!
四条猎犬齐齐止步,对着左前方一处密集的灌木丛与歪脖子老树,仰头发出低沉、急促的嚎叫!
呜呜 —— 汪汪!
目标锁定!
“在前面!”
陈风低喝一声,三人瞬间提速,快步冲上前去。
火光、手电光束齐齐聚焦,穿透层层枝叶枯枝,精准打向老树位置。
视线穿透枝叶缝隙的一瞬间,众人豁然看清!
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树上,枝干交错、树身倾斜。
一道单薄的人影,正死死蜷缩、趴在粗壮的树干分叉处!
身形佝偻、一动不动,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扒住树干不敢松手。
夜风一吹,那人单薄的知青衣角微微晃动。
细微、虚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顺着夜风轻轻飘了过来。
“呼…… 疼…… 救命……”
声音微弱沙哑、气若游丝,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还活着!
人还活着!
杨学成瞬间激动得浑身一颤,连忙抬手稳住手电,光束稳稳锁在那人脸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高声呼喊:
“老吴!是老吴!”
“你还活着!太好了!你居然还活着!”
昏暗摇曳的火光下,树上趴着的人影,正是四名失联知青里的老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