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东指尖颤抖得厉害,夹烟的手不停晃动。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滚烫的烟雾入喉入肺,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酸涩。
靠着身后粗糙的树干,他缓缓仰头,吐出一口白茫茫的烟气。
烟雾缭绕之间,昨夜那场地狱般的惊魂遭遇,一幕幕、一点点,清晰无比地重回脑海。
那些血腥、嘶吼、追逐、绝望、惨叫、死亡的画面,死死刻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他沉默许久,声音颤抖、沙哑破碎,缓缓开口,道出了整场惨剧的始末。
“我们…… 我们四个初试落榜,心里堵得慌……”
“不甘心、委屈、憋屈,心里憋着一股火,夜里睡不着,就约着去公社小酒馆喝酒散心。”
“喝了大半宿,心里的烦闷散了不少,酒也上头了。”
“后来一想,天色不早了,再不回村,被大队发现夜里私自外出酗酒,肯定要挨批、受处分。”
“我们怕挨罚,就想着早点回村。”
杨学成轻声追问:“你们怎么敢走这条坟山险路?平时白天你们都不敢往这边来。”
“是郑凯。”
吴晓东闭着眼,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
“郑凯以前跟着村里老乡走过一次这条近道。”
“他说这条路近,能省半个时辰脚程,天黑走大路容易被巡逻的民兵撞见,走小路隐蔽,没人看见。”
“我们当时酒劲上头,脑子昏沉,想着天色还没彻底黑透,四个人结伴,胆子也大。”
“就鬼迷心窍,跟着他往坟山小路走了。”
“一开始走得好好的,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人也清醒了不少。”
“可走到半路坟地的时候,路边荒草坑里突然有动静。”
“窸窸窣窣、哗啦作响,黑影乱窜。”
“我们四个人刚酒醒,胆子正壮,借着月色探头一看……”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一抖,眼底涌上极致的后怕。
“一群个头不大、长得像小狼一样的东西,正在坟头刨土、扒棺、翻坟!”
“酒壮怂人胆,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东西多凶、多记仇。”
“看着数量不多,就捡起路边的枯木、断棍,嗷嗷喊着就冲上去驱赶。”
“几棍子砸下去,直接把那几只小东西打散、赶跑了。”
“我们当时还特别得意,觉得自己人多势众,一点不怕,还打算顺手把被刨开的坟土填回去,做点善事。”
听到这里,陈风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无比,点破了他们无知闯下的死局。
“你们侥幸活下来,算是命大。”
“那不是小狼,是豺狗子。”
“这东西最记仇、最阴狠、报复心极强。”
“群居凶兽,不死不休,你伤它、赶它、扰它巢穴,它们绝对会召集族群,死追到底,不猎杀猎物绝不罢休。”
吴晓东狠狠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哽咽。
“是…… 是这样…… 我们后来才知道…… 太迟了……”
“我们刚把坟包填了一半,还在说笑,准备回头回村。”
“下一秒,山林两侧、坟包后面、荒草深处,猛地窜出来一大群!”
“乌泱泱一片,密密麻麻,全是豺狗子!”
“大大小小十几头,直接把我们四个围死在坟地中间!”
“我们瞬间吓懵了,酒彻底醒干净了,浑身冰凉!”
“郑凯离得最近,最先遭殃,直接被一头大豺狗扑上来,一口咬在大腿上!”
“他当场惨叫一声,血流不止!”
杨学成听得心口剧痛,连忙追问:“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往大路跑?大路有人、有灯火、有活路啊!”
“跑不了!”
吴晓东猛地摇头,情绪彻底崩溃,哭声变大,满是绝望无力。
“已经被包围了!四面八方全是黑影!”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全是豺狗子穿梭围堵!”
“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只能挑豺狗最少、缺口最弱的方向拼命突围!”
“我们四个人抱着受伤的郑凯,一边挥舞木棍疯狂砸打、嘶吼驱赶,一边拼了命往前冲。”
“硬生生杀出一条缺口,拖着郑凯一路狂奔逃命。”
“那些豺狗不怕打、不怕砸、不怕嘶吼,挨了棍子也不退,就死死吊在我们身后,跟着追、跟着堵、跟着缠!”
“我们跑了没几百米,右侧陡坡林子里面,又窜出来第二批豺狗!”
“两头大豺狗猛地扑上来,死死咬住了郑凯的另一条腿!”
“瞬间就把他死死拽住,拖倒在地!”
“我们四个人彻底被缠住、被围死,乱成一团!”
“棍子砸断了,胳膊抡酸了,嗓子喊哑了,根本没用!”
“太多了,根本打不完……”
“慌乱混乱之中,郑凯直接被豺狗锁喉…… 当场就没动静了……”
说到此处,吴晓东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痛哭出声,满心无力悔恨。
“我们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 救不了…… 根本救不了……”
四个人,面对十几头不死不休的豺狗群,徒手肉搏、精疲力竭、四面被围,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那种绝望,足以击溃任何人。
林间风声呜咽,似在悲叹这场无知酿成的惨祸。
陈风沉默片刻,轻声追问:“郑凯倒下之后,你们趁机突围跑了?”
“嗯……”
吴晓东抹掉满脸泪水,用力点头,声音沙哑颤抖。
“我们三个看着郑凯没了,彻底吓疯了。”
“趁着豺狗群围在郑凯身边啃咬分食、无暇追堵的空档,我们三个拼了命往前狂奔。”
“一路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喘气,疯了一样往深山陡坡跑。”
“一直跑到那处大陡坡岗顶,结果…… 又被追上来的豺狗群围上了!”
“我跑得最慢,落在最后,被一头豺狗扑上来,直接咬断了脚筋!”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我知道我完了,一旦倒下,就是第二个郑凯!”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我趁着疼得恍惚,直接身子一歪,顺着陡坡狠狠滚了下去!”
“任由身体在冻土雪坡上翻滚磕碰,摔得浑身是伤,只求能逃一条命。”
“滚到坡底之后,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到这棵歪脖子树上。”
“死死扒着树干,一动不敢动,躲到现在……”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老钱、老胡…… 他们两个跑得比我快,从我身边冲过去了…… 应该…… 应该跑出去了……”
听完完整的惊魂始末,全场陷入长久的沉默。
火把噼啪燃烧,夜风呼啸穿林,无人说话。
良久,陈风抬手,轻轻拍了拍吴晓东的肩膀,语气低沉厚重。
“老吴,你命硬。”
“从豺狗围杀、断脚重伤、深夜坠坡、荒山独守里活下来,你已经赢了。”
“但是现在还没彻底安全。”
“这片山谷豺狗气息浓重,残留的凶兽没彻底散去,平地待着太危险。”
“你现在行动不便、重伤无力,一旦遇上落单豺狗,毫无反抗之力。”
“你还得回到树上待着,高处安全,野兽不容易攀爬。”
“我在树下给你生一堆旺火,明火驱兽、保暖御寒。”
“我们继续去找老钱、老胡,找到人立刻回来接你。”
他看着吴晓东,轻声问道:“夜里荒山、孤树明火,黑漆漆一片,你怕不怕?”
吴晓东长长吸了一口冷风,眼底的恐惧尽数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淡然。
“鬼门关走了一遭,死人见过、凶兽见过、绝望尝过……”
“这点黑夜孤冷,无所谓了。”
“你们放心去救人,我撑得住。”
陈风不再多言,信任地点头。
他反手抽出腰间锋利的猎刃,递到吴晓东手里。
“刀你拿着。”
“但凡有东西靠近、有异动,直接挥刀自保。”
“火不熄、人安全,我们很快回来。”
说完,陈风转身,快速在周边捡拾干燥枯枝、干草、朽木。
遍地荒林不缺柴火,短短几分钟,就堆起一大堆厚实柴垛。
火星引燃,烈焰腾起。
一堆熊熊旺火在树下肆意燃烧,火光冲天,暖意铺开,照亮整片山谷,驱散阴冷与兽性。
明火烈烈,是荒山野岭最安稳的庇护。
确认火堆燃烧稳定、不会熄灭、不会走火,树上的吴晓东坐稳扶好、抓牢树干、手持猎刃、状态安稳。
陈风彻底放下心来。
他抬眼望向黑漆漆的东方深山密林,神色重新变得冷肃坚定。
“收拾一下,继续走。”
“往东搜!”
“不管是死是活,必须找到老钱、老胡两个人的下落!”
山子收枪侧身,沉声应道:“走!”
杨学成擦干眼角湿意,压下满心悲痛,握紧手电,咬牙跟上队伍。
三人一狗,踏着满地风雪、借着跳动火光,毅然转身,踏入更深、更黑、更凶险的东方暗夜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