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杨家屯大队部的院子里,篝火渐渐燃尽。
通红的炭火慢慢褪成暗红余烬,零星火星被夜风一吹,轻轻跳跃两下,旋即寂灭。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野猪肉焦香,油脂烤透的醇厚味道,裹着山间微凉的夜风,萦绕在整个院落里。
二十多个汉子围坐火堆旁,刚刚大口啃完烤肉,肚腹填饱,身上一整天进山攒下的寒气和疲惫,尽数被烟火暖意驱散。
每个人嘴角、手上都沾着油星,脸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白日追虎的惊惧、傍晚被克扣伙食的怒火、上门对峙的压抑,随着一口口烤肉下肚、一声声闲谈打趣,慢慢烟消云散。
“还是自己打的野猪肉香!实打实的肉味,一点不掺假!”
“可不是嘛!比杨家屯那几个干部偷吃的红烧肉地道多了!”
“他们贪那点黑心肉,这下把自己前途贪没了,纯属活该!”
“今晚吃得舒坦,这一天才算没白熬!”
众人三三两两靠在墙根唠嗑,声音慵懒松弛,没有了半点肃杀之气。
折腾整整一天,清晨天不亮进山,漫山追猎虎踪,排查凶兽痕迹,徒步穿梭百里山林,所有人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没闲聊多久,倦意层层翻涌上来。
“行了兄弟们,不唠了,困得眼皮打架。”
“明天还得早起进山,赶紧睡,养足精神。”
“今晚这热炕,睡得绝对踏实。”
有人伸着懒腰起身拍打身上的草屑炭火灰,众人纷纷应声起身。
简单收拾干净院子里的火堆残渣,拍净身上尘土油污,陆续走进两侧大通铺房间。
屋内炕火烧得依旧滚烫,被褥干燥暖和。
众人躺下之后,没一会功夫,屋里就响起此起彼伏、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连日奔波劳累,这群常年进山的汉子,沾炕就睡,睡得格外沉。
整座杨家屯大队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山风穿过院坝,吹动院门轻微吱呀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约莫夜半时分。
万籁俱寂的深夜,办公室的老式手摇电话,忽然 “叮叮叮” 急促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突兀,瞬间划破深夜的宁静。
睡在外侧床铺的张文能,本身睡眠就浅,加上白天公事压心,心里始终揣着事。
电话响起的第一秒,他就猛然醒了过来。
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队员,披衣穿鞋,快步走进办公室。
随手带上门,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公社革委会的声音,语速很快,严肃正式。
张文能全程静静听着,偶尔低声应答一两句,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不断变化,从平静转为冷厉,再到沉稳笃定。
通话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
短短半个时辰,一桩村级干部贪墨执勤伙食、顶风违纪的案子,彻底落定、核查完毕、处置方案敲定。
挂断电话,张文能站在屋内沉默片刻,眼底带着一丝果决。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漆黑一片,星光黯淡,村子里家家户户早已熄灯熟睡。
他站在院坝里,朝着杨家屯村内方向望了一眼,夜色幽深,悄无声息。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短短半个小时里,杨家屯村委几名干部,连同支书杨正平,连夜被公社来人带走问询,整个屯子,悄无声息少了整整五个人。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没有惊动村民,更没有吵醒熟睡的猎队队员。
所有违纪人员,连夜隔离审查,等候后续批斗、定罪、处分。
处理干净一切,张文能轻轻回屋,合衣躺下。
一夜无梦,安稳到天明。
第二天破晓,天光微亮,清晨的寒意顺着门缝浸透进屋。
以往天刚蒙蒙亮,杨家屯大队部必定早早有人送来早饭、烧好热水。
可今天,院坝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前来招呼,没有炊烟,没有动静,死寂一片。
没人敢再来伺候,也没人敢再来露面。
整个杨家屯村委班子,一夜清空,彻底垮台。
队员们陆续睡醒起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都隐约猜出了大概。
没人多问,也没人多议论。
昨晚的贪腐闹剧,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结局早已注定。
就在众人简单洗漱整理装备的时候,远处村口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公社的绿色解放卡车,稳稳停在大队部门口。
司机跳下车,直接喊话。
“张部长!陈连长!公社派我来接你们!”
张文能走出房门,点头应声。
车上不仅载着补给物资,还满满装着一筐筐刚蒸好的白面大肉包子。
热气腾腾,白雾缭绕,香气顺着风飘满院子。
“公社特意准备的早饭,每人四个大肉包,管饱管够!”
听到这话,所有队员脸上都露出笑意。
昨晚受的憋屈,此刻彻底抹平。
众人有序登车,人手四个饱满油润的肉包子,咬一口满嘴流油,肉馅紧实鲜香。
比起昨天杨家屯清汤寡水的白菜粉条,简直是天壤之别。
全员快速吃完早饭,检查枪械弹药、分割打包好的野猪肉,收拾妥当随身装备,不再留恋杨家屯半分。
卡车引擎轰鸣,调转车头,晃晃悠悠驶离这座出了蛀虫的山村,朝着一大队方向开去。
一路山路颠簸,冬日清晨的山林雾气未散,白茫茫笼罩山野。
两个多小时车程,顺利抵达一大队地界。
这一带山林、村落、地头,陈风常年往来巡山、带队拉练,村里干部、村民、猎户大多都熟识他。
卡车刚停在大队部门口,村口干活的村民、路过的乡亲纷纷侧目。
“这不是陈风吗?又带队伍进山巡山?”
“看着阵势,又是冬季拉练来了!”
“这一趟跑的够远,从杨家屯那边过来的吧?”
熟悉的乡音、熟悉的山村烟火气,扑面而来。
村里的老支书听见卡车动静,立马快步从院里迎了出来,满脸热情笑容。
“陈风!张部长!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暖和!”
陈风笑着上前打招呼,态度随和,都是常年打交道的乡里长辈。
简单寒暄两句,陈风顺势切入正题,神色从容自然。
“老支书,我们带民兵进山冬季拉练,路过你们地界。”
“我问问你,最近一大队周边山里、村边,有没有啥异常动静?”
“有没有牲口莫名丢了、野兽下山闹腾、或者村民进山遇着怪事的情况?”
老支书闻言,认真低头回想片刻,笃定摇头。
“没有,啥异常都没有!”
“说起来还奇了,前阵子山里野物总往村边窜,偷鸡叼鸭,闹得人心烦。”
“这几天忽然就清净了,山里安安静静,半点兽影不见。”
“村里鸡鸭牛羊一头没丢,村民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全都稳稳当当。”
陈风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看样子那头猛虎一路避人迁徙,始终没有靠近人居村落,没有在村边山林逗留祸乱。
他当即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递上前去,语气实在。
“老支书,麻烦你们了。”
“我们二十多号人,中午得在村里搭伙吃饭。”
“车上还有半头野猪肉,辛苦你们帮忙收拾炖菜。”
“这些是伙食费,多的不用退,算村里柴火、人工的辛苦费。”
老支书立马伸手把钱挡了回去,一脸朴实的笑意。
“你这孩子太见外了!”
“你们带队巡山护林,保周边村子安稳,吃顿家常饭还要给钱?”
“放心!我立马安排人做饭,保证给你们做得热乎扎实,吃饱吃好!”
陈风拗不过老人的实在,只能笑着把钱收回来。
他侧头和张文能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闪过一丝默契。
昨天杨家屯村干部嘴碎多话,一点风吹草动就闹得全村人心惶惶,平添无数麻烦。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两人统一口径,对外只说是冬季民兵进山拉练、常规巡山护林。
猛虎过境、深山凶兽的消息都不透漏。
不造谣、不泄密、不引发村民无端恐慌,悄无声息排查隐患、驱赶凶兽,安稳保一方平安。
“行,那我们进山了。”
陈风抬手对着身后队员一挥。
“全员整队,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