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再次整装出发,浩浩荡荡从一大队后山入口扎进山林。
今日依旧循着昨日虎踪推进,目标明确:彻底摸清猛虎最终去向,排查所有靠近人居的隐患,确认危险完全解除。
队伍顺着山林边线,朝着昨日伐区、黑熊遇害的核心区域稳步推进。
冬日山林寂静无风,厚雪铺地,满目素白,视野开阔通透。
队员们脚步松弛沉稳,经过两天的适应,早已褪去最初的紧张惶恐,只剩常规巡山的干练。
众人边走边低声闲谈,氛围轻松自在。
一路匀速行进,整整两个小时,准时抵达昨日排查完毕的山林区域。
地面留存的巨型梅花虎爪印依旧清晰完整,雪层冻硬,没有被风雪掩埋,没有被其他野兽踩踏覆盖。
陈风低头盯着轨迹,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脚步,顺着虎印继续向北追踪。
一路跟进虎踪,越往前走,越贴近一大队村外耕地的山林边缘。
就在即将靠近人居地界的瞬间,原本一路笔直朝北的虎爪印,骤然一个九十度硬折转。
庞大的脚印轨迹硬生生避开了村子方向,毅然朝着正北无人荒岭偏移而去。
“跟上轨迹!”
陈风低喝一声,带头顺着新的走向追行。
众人紧随其后,跟着虎印绕开大片坡地、林带、荒草甸子,兜了整整大半圈山林地势。
片刻后,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界河横亘群山之间,河面半冻半流,清冷河水隔开了山下人居村落,与远处无边无际的原始深山。
而一路追随而来的所有虎爪印记,尽数在河岸边缘彻底消失,全部延伸向河对岸。
陈风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幽深苍茫、人迹绝无的大兴安岭深山,长长吐出一口紧绷的气息。
悬在心头两天的大石,彻底落回肚里。
他沉声开口,让所有人听清。
“过河了。”
“河这一边,全是村子、耕地、林场、伐区,都是人居活动的地界。”
“河对岸,荒无人烟,没有村子、没有工人、没有住户。”
“全是原始老林。”
“这头大爪子,彻底退出人居范围,回深山老巢去了。”
张文能望着对岸茫茫群山,脸上终于露出彻底释然的笑意。
“那就彻底稳妥了!”
“它主动避人归山,不扰民、不逗留。”
“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折返回村吃饭休整。”
“下午进山简单兜底巡查一遍,确认没有折返痕迹、没有残留隐患,这趟驱虎任务就算圆满收官,可以正式收工了!”
此话一出,全队队员瞬间松了口气,轰然大笑。
“可算踏实了!不用满山跑了!”
“这大爪子还算识相,知道往深山跑,不祸祸村子!”
“赶紧回去吃饭!吃饱喝足下午溜一圈收尾,回家睡觉!”
“它回它的深山家,咱们回咱们的村子,完美!”
陈风也是咧嘴一笑,点头附和。
“对,它归山,咱们归村,皆大欢喜。”
全员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舒展,转身掉头,顺着河岸平整小路,慢悠悠朝着一大队折返。
河边积雪厚实干净,白茫茫铺了一地,风平雪静,看上去一片安宁祥和。
走在队伍中段的陈风,目光随意扫过身侧河滩雪地。
视线余光瞥见几串浅浅碎小的脚印,凌乱散落在雪层表面。
脚印浅、小、杂,看着像是人行走踩踏而出。
他随意扫了两眼,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方才折返之前,队里几个年轻民兵看见河对面林子里有野兔窜动,一时贪玩,绕到对岸追猎了片刻。
这些零碎脚印,理所应当是自己人留下的痕迹。
陈风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稳步前行,全然没有多想。
谁也不会料到,这片看似安宁干净的河滩雪地,这几串不起眼的脚印,会在片刻之后,掀起一场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大隐忧。
一路无话,半个时辰不到,队伍安然返回一大队大队部。
刚进院门,一股滚烫浓郁的肉菜香气扑面而来,直钻鼻腔。
院里灶台大火升腾,铁锅咕嘟咕嘟翻滚作响,满满一桌饭菜早已备好,热气腾腾摆得整齐。
白面杂粮大馒头、满满一盆油亮猪肉炖粉条、入味软烂的糊猪头肉、酸爽解腻的酸菜汆白肉。
荤素齐全、分量扎实、热气扑面、香气浓郁。
比起杨家屯那晚清汤寡水的白菜粉条,简直是云泥之别。
张文能看着满桌实在的饭菜,忍不住唏嘘感慨,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狗日的!你看看人家一大队!朴实厚道、真心待人!”
“再看看杨家屯杨正平那群老杂毛!贪心蛀虫,简直没法比!”
队员们纷纷点头附和,心里的对比格外鲜明。
趁着众人洗手收拾、热闹说笑的空档,陈风侧身靠近张文能,压低声音轻声询问。
“张哥,昨晚半夜你出去接电话,折腾了半个小时。”
“是公社处理杨家屯的事了吧?”
张文能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低沉,低声回道:
“嗯。”
“革委会连夜来人。”
“杨正平连同所有涉事村委干部,全部连夜带走隔离审查。”
“克扣一线执勤伙食、贪墨公务战备物资、顶风违纪,证据确凿,半点辩驳没有。”
“不止撤职免职,后续还要公开批斗、依法定罪判刑,这辈子彻底翻不了身了。”
陈风闻言,心底毫无波澜。
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半点不冤。
就在这时,村里老支书端着一坛封泥拆开的土酒,笑呵呵快步走了过来。
坛口一开,醇厚浓烈的地瓜烧酒香瞬间弥漫全院。
“来来来!各位同志辛苦奔波两天!”
“咱们村里自家土窑酿的纯粮地瓜烧,烈而不燥,暖身解乏!”
“大家喝点暖暖身子,好好歇歇!”
张文能连忙摆手客气,随即从兜里摸出四十块钱,不由分说塞进老支书兜里。
“老支书,酒是好酒,乡亲们酿酒不容易。”
“这钱你务必收下,算是我们全队买酒的钱,不能白拿老百姓东西。”
老支书推辞半天,实在拗不过,只能无奈收下,连连叹着客气。
张文能顺势问道:“老支书,我们下午巡查完山里天色就晚了,今晚能不能再叨扰一宿,在大队部住一晚?”
“能!太能了!”
老支书满口答应,热情无比。
“我立马安排人烧炕、添柴火,保证夜里暖暖和和!”
话音落下,老支书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小事,随口笑着提了一嘴。
“对了张部长、陈风。”
“你们今早进山拉练,有没有遇上我们村里几个早起进山的老猎户?”
就这一句话。
院内轻松热闹的气氛,瞬间骤停。
张文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
陈风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紧绷,心口猛地狠狠一揪,一股刺骨的不安瞬间窜遍全身!
两人几乎同时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与慌乱。
他们千防万防、刻意隐瞒、闭口不提虎患,就是怕村民无知无畏、贸然进山、撞上那头五百斤的暴怒巨虎!
结果偏偏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撞上了!
陈风压着心头骤起的慌意,尽量让语气平稳,快速追问:
“老支书,没遇上!我们一路走的主线山林,压根没见着村里人!”
“他们什么时候进的山?几个人?走的哪片林子?”
老支书完全没察觉到两人瞬间巨变的神色,依旧慢悠悠随口回道:
“就是天亮前后那阵子进的山。”
“老习惯,冬天下套子、埋兽夹,去柞树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套着狍子野兔,攒点年干货。”
“山里林子大,你们走的路线不一样,遇不着也正常。”
说完便立刻笑着招呼众人落座。
“快快快,坐下吃饭喝酒!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满院队员闻声纷纷落座,喧闹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饭菜依旧喷香,烈酒依旧滚烫。
可陈风和张文能,再也没有半分胃口、半分松弛。
两人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满心都是后怕与焦虑。
桌上酒香肉暖,人声热闹。
可两人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