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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默默吃饭,桌上气氛还算缓和。

快吃到尾声,众人陆续放下碗筷,准备擦嘴散场。

张文能心思细,早就看出来老支书从吃饭开始就心事重重、欲言又止,时不时叹气、出神,像是压着天大的难事。

他放下碗筷,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语气真诚坦荡。

“支书,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有啥话你就直说,别憋在心里。”

“我们这帮人既然在这,能帮的、能办的,绝对不含糊,尽力给你办。”

旁边一众民兵、猎户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开口宽慰。

“是啊老叔,有啥事直接说!”

“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啥藏着掖着的!”

“只要我们能搭把手的,绝对没问题!”

老支书看着一群年轻汉子真诚的模样,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和心酸,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哎…… 还能是啥事。”

“昨晚进山三个猎户,一个熊害你们捡回残躯,一个王虎拼死爬回捡回一条命。”

“就剩最后那一个…… 家里人昨晚连夜找我,哭了整整半宿。”

话说到这,老支书便沉默了。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剩下那个人,整片西山林带全是密集狼迹、拖拽血痕,摆明了被狼群拖进深林。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深山饿狼极度缺食,一旦被狼群围拖,压根不可能留半点残骸。

找,根本找不回来。

可看着老支书满脸愁苦、眼底发红的模样,一屋子人谁也张不开嘴说绝情的话,不知道怎么宽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全场死寂、没人接话的时候,一旁的王二喜放下碗筷,往前坐了坐,语气诚恳、直白又通透,主动开口接下话头。

“大爷,这话我来说吧,您不好开口,我来讲。”

老支书抬头看着他,满眼无奈。

王二喜沉声道:

“大爷,我们心里都清楚,您想让我们再进山找找。”

“但是说实话,真的没用。”

“昨晚那山里啥情况,我们都亲眼见了,狼群扎堆疯了一样巡山。”

“天寒地冻,大雪封林,饿狼缺食疯抢,人一旦被拖走,啥都剩不下。”

“现在进山,纯属白费功夫,别说找遗骸,我们自己都容易再遇险。”

一番大实话,句句戳心,却句句都是真话。

老支书头埋得更低,双手搓在一起,连连叹气,声音沙哑苍老。

“哎…… 这都是啥事啊…… 好好的人,进山讨个冬货,怎么就没了踪影……”

看着老人悲痛无助的模样,陈风心里发酸。

他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轻轻搭在老支书的肩膀上,语气沉稳温和。

“老支书,天灾兽祸,谁都没办法,这是命数,咱们人力难违。”

“人找不回来了,您让家里人给立个衣冠冢吧,也算留个念想,入土为安。”

话音落下,陈风沉默两秒,伸手从贴身内兜的帆布钱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块钱纸币,轻轻平整放在桌面上。

“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找不回人,只能尽力帮衬家里一把。”

“这点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先帮家里渡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有陈风带头,在场所有人瞬间动容。

大家伙都是血性汉子,看着村里遭难,没人吝啬。

立马有人掏出五块、三块,有人摸出两块、一块,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毛票,陆续递了过来,一张张平铺摆放在桌上。

都是这帮山里汉子、民兵队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津贴、辛苦钱,不多,但全是真心实意。

张文能见状,直接掏出十五块,轻轻压在最上面,语气郑重:

“我也凑一份。”

一时间,桌上零零散散堆起一小摞钱,虽不算巨款,却满是人心暖意。

陈风伸手把所有钱一张张理平整、叠整齐,认认真真递到老支书手里。

“老支书,你拿着。”

“我们大家伙一点心意,帮衬一下遇难猎户的家里老小。”

“另外王虎的医药费,属于因公进山遇险,到时候公社统一给报销,不用家里承担一分。”

老支书双手颤抖,捧着一摞零钱,眼眶瞬间红了,连忙摆手推辞。

“别别别!这可万万使不得!”

“你们帮我们进山寻人、拼命排险,我们都感激不尽,哪能再要你们的钱!”

“拿着吧支书。” 张文能按住他的手,认真劝道,

“都是心意,乡里乡亲,谁家没个难处。”

“冬天日子难熬,家里顶梁柱没了,老小难活,这点钱能解燃眉之急。”

张文能、陈风轮番劝说,好说歹说,老支书最后红着眼眶,颤抖着双手把钱收下了,嘴里不停念叨着感谢。

一顿早饭,吃得人心发酸,却也吃得人心滚烫。

吃完早饭,众人收拾碗筷,各自休整。

张文能走到大队部办公室,拿起公社专线手摇电话,摇通公社值班室。

简单汇报完昨夜深山险情、猎户伤亡情况,随后申请公社派通勤卡车过来,统一接送本次进山的民兵、猎户返程归队。

报备完伤亡情况、后续抚恤、队员津贴补贴,一切流程安排妥当。

挂断电话,张文能找到陈风。

“公社卡车马上就到,先把附近的队员、猎人全部送回去。”

“你这边咋安排?跟车一起回公社不?”

陈风摇了摇头,开口说明自己的安排。

“我不跟车回了。”

“之前这批下乡考试的知青,是我专程护送过来的,考完试我也得负责把人安全送回去。”

“我留在县城,等知青们收尾,送他们返程。”

张文能了然点头:

“行,应该的,做事有始有终。”

“卡车拉大部队走,我给你单独安排个车。”

说完,张文能专门招呼村里,调来一台长江 750 偏三轮摩托车。

这车马力足、速度快,专门送陈风往返县城,方便快捷。

半个钟头后,大部队全员登卡车返程,烟尘滚滚驶离山村。

院里只剩下陈风一人,准备动身前往县城。

临走前,陈风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一张烟票票。

上次进山匆忙,家里烟早就抽空了,手里就剩这一张票,不多贪,够用就行。

他骑上偏三轮,一路突突作响,直奔县城供销社。

清晨的县城街道人不多,冷冷清清,供销社大门刚开,货架整齐,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陈风径直走到烟酒柜台,拿出票和钱,不多挑选,直接购入一条乙等香烟。

买完烟,他把香烟细心揣进帆布包,转身离开供销社。

第一件事,是先把猎枪还给苏璇。

鹰牌猎枪是人家的私人物品,借了这么久,用完必须完好无损归还,不能有半点差池。

陈风顺着熟悉的街巷,慢悠悠走到苏璇家院门口。

院门虚掩,院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

他抬手轻轻推门进去,院里空荡荡的,看不到苏璇的身影,平日里跟着苏璇跑前跑后的虎子,也不见人影。

屋里房门紧闭,静悄悄没声息。

显然人都出门了,不在家。

陈风不便随意进屋翻动,只好退出院外,轻轻关好院门,站在街边安静等候。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依旧不见两人回来。

眼看时间不早,知青返程不等人,怕耽误大事。

陈风思虑片刻,索性先不等待,转身朝着知青临时落脚的招待所走去。

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事 ——

不知道这批考完试的知青,有没有提前收拾行李、动身返程。

若是人已经走了,他还得连夜追赶,若是还在,正好对接,统一护送返程。

冬日县城的风缓缓吹着,街巷安静萧瑟。

陈风揣着烟、背着枪,步履沉稳,一步步朝着知青落脚点走去。

昨夜深山惊魂、噩梦缠身的余悸还未彻底散尽,今日人间烟火、人情暖意,慢慢抚平了心底所有的寒凉与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