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头越爬越高,金色暖阳平铺在县城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霜雾彻底散尽,街面微微返潮,往来行人渐渐稠密。供销社下班的职工、挎篮买菜的居民、赶路的农人交错穿行,整条老街烟火气腾腾,冲淡了晨间残留的清冷。
知青暂住的招待所门口,人流络绎不绝。
各地赶考结束的知青陆续提着行李走出院门,三五成群扎堆说笑,紧绷多日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眉眼间皆是考完试的轻快。
陈风背着双枪站在路边,身形挺拔。连日进山的疲惫藏在眼底,只是常人难以察觉,唯有那双布满细密红血丝的眼睛,悄悄暴露了他两夜未安歇的困顿。
他抬步上前,拦下一名最先走出院门的陌生男知青。
青年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卷好的被褥,看着斯文又腼腆。
“同志,麻烦打听个事。” 陈风语气平和,带着几分乡里的实诚。
青年立刻停下脚步,客气点头:“你说。”
“请问前进公社的知青,有没有提前动身返程的?” 陈风问道,“我是专门过来接人的,怕错过了。”
青年略带歉意地摆了摆手:“实在不好意思同志,各个公社知青都是分开落脚的,我不认识前进公社的人。不过你放心,没人提前走,大家都约好统一返程。我算是出来最早的,里头人还多着呢,你稍等片刻就行。”
“多谢了。”
陈风随手掏出刚拆封的乙等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青年连忙抬手推辞,笑得拘谨:“不用不用,我不抽烟,谢谢你。”
“那行,你慢走。”
陈风收回香烟,目送青年走远,靠着招待所的青砖背风墙站定。
火柴擦亮,火苗跳跃,一缕白烟缓缓升腾。
他指尖夹着烟,目光平静扫过招待所进出的人流,视线慢悠悠起落,看似闲适,眼底深处却还压着昨夜深山的惊悚寒意。
熊噬残躯、断崖血痕、狼群绿光、十米虎视…… 那些刺骨画面哪怕隔了一夜,依旧清晰刻骨,让他神经始终没法彻底松弛。
冬日的风掠过墙根,带着细碎的凉意。
就在他眼神放空、暗自出神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记轻快的拍肩。
力道极轻,带着少女的灵动,可落在心神紧绷的陈风身上,却如惊雷乍响。
他浑身猛地一僵,肩头骤然绷紧,身子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指尖的烟都微微晃了晃。
仓促回头的瞬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
孙芳正站在身后,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浓浓的戏谑笑意,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满眼打趣。
紧随其后,杨学成、许小晓,还有另外两名同公社的知青陆续走出院门,一字排开站在路边,每个人都收拾得干净利落,行李轻便,神色轻松。
“你吓我一跳。” 陈风长吐一口浊气,无奈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们早走了,差点给我惊出一身冷汗。”
孙芳笑得更欢了,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挑眉调侃:
“哎哟,咱们大名鼎鼎的陈疯子,进山单挑野猪、追着狼群满山跑的狠人,今天胆子这么小?我轻轻拍一下,你直接哆嗦了?”
陈风抬手轻轻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神色无奈又坦诚。
“去你的吧,别打趣我了。”
“这两天真不一样,心神绷得太紧,压根松不下来,换谁都胆小。路上慢慢跟你们说。”
一旁的许小晓始终安静看着他,目光细细落在他脸上,看得格外认真。
她的视线掠过他憔悴的眉眼、暗沉的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他唇角掩饰不住的疲惫都一一收在眼里,心头瞬间泛起浓浓的担忧。
别人只看到陈风平日里的勇猛彪悍,只有她能一眼看出,这人是真的累狠了,也吓狠了。
“疯子,你这两晚压根没好好睡吧?” 许小晓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细腻,带着真切的关切,“看着脸色特别差,眼底全是血丝,是不是在县城没休息好?”
陈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叹气。
“别提休息了,压根没沾床。”
“那天把你们送到县城,我本来打算歇一晚,第二天再接你们。结果当晚公社紧急通知,深山凶兽下山伤人,猎户被困山里,我们连夜组队进山搜山。”
“整整折腾两天两夜,今早才从深山撤出来,连口气都没喘匀,立马就赶过来接你们了。”
几句话落地,几个知青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孙芳脸上的打趣神色骤然收敛,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凶兽下山?这么严重?”
“不对啊,你常年跑山打猎,啥熊啊狼啊没见过,能把你累成这样?到底出啥事了?”
几人瞬间围拢过来,眼神里满是紧张和好奇。
陈风左右扫视一圈街面,来往人多眼杂,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
“我跟你们说实话,但你们记住,这话只能咱们几个人听,半个字都别往外传,传出去容易引起恐慌。”
几人立刻齐齐点头,下意识凑近半步,屏住呼吸,神色郑重。
看着几人郑重的模样,陈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至今未散的后怕。
“这次进山,我们追的不是狼,也不是熊。”
“我们撞见老虎了,正宗的东北山君。”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地。
几人浑身一震,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
冬日县城的暖阳落在身上,几人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心底瞬间涌上刺骨寒意。
他们都是下乡知青,从小听着老虎吃人的故事长大,只听过传闻,从未想过真能近距离接触,更不敢想象直面猛虎是什么滋味。
许小晓反应最激烈,心头骤然一紧,想都没想,直接伸手攥住了陈风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下意识收紧,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后怕,声音都微微发颤。
“老虎?!你、你有没有受伤?!”
“那东西最凶最狠,山里百兽之王,你怎么敢近距离对上的!”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陈风身上,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急切地确认他身上没有半点伤痕,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