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日头已经偏中。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彻底进入过年模式,全员上阵收拾家、扫屋子、擦玻璃、糊窗纸、扫院子、劈年货柴火。
屋里屋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
旧的尘土、旧的杂物、旧的晦气统统清理干净,屋子收拾得亮堂整洁、焕然一新。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整个山村的年味越来越浓。
家家户户挂红纸、贴窗花、蒸干粮、磨豆腐、炖肉备菜,村村户户烟火气升腾,热闹祥和。
就连山里的飞禽走兽,仿佛也感知到了人间年节的气息。
往日偶尔下山游荡、滋扰村子的野物,这段时间彻底销声匿迹,安安稳稳躲在深山巢穴里过冬,整片山林安安静静、格外安分,没有半点凶兽作乱的动静,给村里人安安稳稳留了一个太平年。
日子不慌不忙,转瞬之间,就到了大年三十。
除夕这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无风无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整个村子鞭炮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肉香、饭香、鞭炮火药香,交织弥漫在空气里,浓郁的年味扑面而来。
今年村里家家户户日子都比往年宽裕,几乎家家户户都割了肉、备了菜,家家户户锅里都咕嘟炖着肉,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喜气洋洋。
但要说全村过年伙食最好、肉品最全的,还得是陈家。
地窖里存货充足,今年猎获的好肉应有尽有。
喷香软烂的红烧熊肉、鲜嫩多汁的野山鸡肉蛋肉、肌理细腻的野生鹿肉,满满一大搪瓷大盘,堆得满满当当,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一家人全部换上干干净净的新棉袄、新衣裳,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精神利落、喜气满满。
吃过午饭,午后阳光正好。
山子牵着蹦蹦跳跳的小雪,手里拎着一挂小红鞭,跑到院门口的空地上。
“噼里啪啦 ——!!”
清脆响亮的鞭炮声炸响,火星四溅、红纸纷飞。
硝烟袅袅升起,伴随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响彻小院。
旧岁落幕,新年登场,热热闹闹迎新春。
除夕夜守岁,一家人围坐炕头,看电视、嗑瓜子、唠家常,灯火彻夜通明,安稳又温馨。
大年初一,普天同庆。
天刚亮,村里鞭炮声就接连响起。
全村男女老少全都换上新衣,走出家门,走街串巷、登门拜年,邻里之间拱手问好、互道吉祥,村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和气融融。
初一全天,家家户户开门纳福、迎客拜年,一派祥和盛景。
转眼到大年初二。
按照乡下老规矩,初二是闺女回门、女婿拜年的日子。
山子娘早早收拾妥当,备好回门礼品,跟着山子一起,回娘家走亲戚拜年。
家里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院里只剩下陈风、李老根,还有小雪在家。
小雪年纪小,不爱走远路,也不爱凑热闹串门,安安稳稳留在家里,跟着李老根看家。
陈风看着院里空荡荡的雪景,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与思念。
东北本地的规矩,大年初二不上坟、不祭祖,当地人过年祭祖,大多集中在年前小年或者除夕之前。
这么多年,村里从来没有人初二跑到坟山去上坟扫墓。
但规矩是别人的,念想是自己的。
穿越重生这么久,他靠着这具身子立足、谋生、安家、立业,日子一步步从苦熬走到红火安稳,心里始终记挂着这具身体早逝的爹娘。
今年日子彻底好起来了,衣食无忧、家宅安稳、妹妹上学、家业稳固,他心里憋着满腔的话,想跟地下的双亲好好念叨念叨。
哪怕不合规矩,他也想给爹娘认认真真过一个新年。
心念既定,不再犹豫。
陈风转身进屋,翻出自家备好的香烛、黄纸、火烛,细细收拾整齐,揣在怀里。
他转头叮嘱小雪:“你在家乖乖跟着师傅,别乱跑,我去后山一趟,很快就回来。”
小雪乖巧点头:“哥,你早点回来。”
李老根知道他心思,也不多劝,只是点点头,默许了他的举动。
陈风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残雪,顺着熟悉的山间小路,一步步往村后坟山走去。
冬日的坟山寂静萧瑟,满山白雪皑皑,荒草覆霜,一座座土坟静静卧在雪地里,肃穆冷清。
一路踏雪而上,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山间只有风声簌簌,再无别的声响。
很快,他就走到了爹娘合葬的土坟前。
坟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干净肃穆,安静矗立在山林之间。
陈风弯腰,轻轻拂去坟头的落雪,清理干净坟前的杂草碎枝。
随后蹲下身,点燃红烛、插好香火,一张张黄纸叠整齐,用火引燃。
橘红色的火苗跳动升腾,黄纸缓缓燃烧,灰烬随风轻轻飘散。
他直直跪在冰冷的雪地上,腰背挺直,眼神温柔又酸涩,望着坟头,低声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轻声念叨,像是跟久别重逢的亲人唠家常。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给你们过年。”
“这一年,家里变化太大了,日子彻底好起来了。”
“我把小雪安顿好了,新房子盖起来了,宽敞暖和、不漏风不漏雨,再也不用住破破土屋了。”
“家里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仓里有粮、窖里有肉,手里有余钱,冬天不冷、饿不着、冻不着。”
“小雪也安安稳稳上学读书了,功课挺好,人也懂事听话,乖乖巧巧,不用操心。”
“你们这辈子,一辈子吃苦、一辈子受累,没过一天安生好日子,早早受累走了。”
“现在日子熬出头了,你们在那边,千万别再受苦、再遭罪了。”
“缺啥吃的、缺啥穿的、缺啥用的,你们就给我托梦。”
“儿子现在有能力、有本事了,你们想要啥,我都能给你们置办,别委屈自己。”
他慢慢说着心里话,语速平缓,情绪安稳,积压许久的牵挂与思念,尽数娓娓道来。
香火袅袅,纸火熊熊。
等所有黄纸彻底燃尽,火苗完全熄灭,确认没有半点明火隐患,不会引发山火,陈风才稳稳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动作虔诚、郑重,尽足晚辈孝心。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伫立坟前片刻,深深看了一眼坟茔,才缓缓转身,踏着积雪,一步步下山归家。
回到家里,院里安安静静。
李老根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捏着旱烟锅,慢悠悠抽着旱烟。
看见陈风回来,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看穿了他眼底淡淡的心事,却没有多问半句。
陈风走到老人身边,顺势蹲下身,陪着老人晒太阳唠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出心里盘算许久的想法。
“师傅。”
“我心里琢磨个事。”
“等开春雪化、天气暖和了,咱们抽个空,去一趟丹东。”
“把姜奶奶的坟,迁回咱们这边来吧。”
姜奶奶是老人这辈子的牵挂,孤身葬在外地,漂泊多年,始终没能归乡。
李老根捏着烟锅的手指微微一顿,烟雾缓缓吐出,眼神悠远,沉默几秒,最终轻轻点头,声音沉稳沙哑。
“行。”
“都听你的。”
“过完年,开春回暖,咱爷俩就走一趟,接顺玉回家。”
冬日暖阳洒落小院,风雪安宁,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