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的年,过得热闹,也过得快。
仿佛眨眼的功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渐渐稀疏,村里走亲访友的人流慢慢散去,热热闹闹的新春,一晃就过了大半,转眼落到正月初八。
东北农村过年,素来有 “年过初八,年气渐塌” 的说法。
家家户户年菜囤得满当当,除夕年夜饭包的饺子更是多到离谱,家家户户都是大铁锅一次性包满,冻在院外雪堆里,天然冷藏,能连着吃大半个正月。
陈家也不例外。
年前图个喜庆、图个富足,山子娘足足包了满满两大盖帘饺子,猪肉白菜、猪肉韭菜、野物肉馅样样齐全。年三十、初一、初二连着吃,吃到初八,桌上依旧是剩饺子。
屋里炕桌擦得干干净净,瓷盘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冻饺子,蒸的、煮的,热气袅袅。
说实话,连着吃七八天饺子,任谁嘴里都吃发腻了,嘴里寡淡得没味道,看见饺子就有点顶得慌。
山子扒拉着碗里的饺子,扒一下叹一口气,满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我的妈呀,再吃饺子我人都要成饺子了。”
“年前拼命包,年后拼命吃,天天饺子、顿顿饺子,属实给我吃伤了。”
陈风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闻言失笑摇头。
“农村过年不都这样?图个年年有余。”
“包少了村里人还得笑话咱日子薄,包多了就得慢慢消化,没得挑。”
李老根坐在炕边抽着旱烟,吧嗒一口烟,慢悠悠开口,满是过来人通透。
“旧社会过年,谁家能顿顿吃纯肉馅饺子?”
“现在顿顿有肉有面,多少人羡慕不来,别不知足,踏实吃。”
小雪乖乖小口吃着饺子,不挑不拣,眉眼温顺,家里大人唠嗑,她就安安静静听着。
日子就这么不慌不忙,平平淡淡往前过。
从初八到初十,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正月初十,日头格外敞亮,天清气朗,没有寒风,暖阳铺遍整片雪原山村,暖融融的一点不冻人。
过年的热闹彻底褪去,村里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祥和,家家户户要么在家闲坐猫冬,要么收拾农具、闲唠家常,等着开春解冻、准备春耕。
上午半晌午,阳光正好。
陈风闲来无事,带着山子溜达去了村头知青点串门。
知青点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墙角,地面平整。
一帮知青闲着没事,全都扎堆在南屋暖炕屋里,烤着炭火、嗑着瓜子、唠着闲嗑,打发漫长的冬日闲时。
屋里炭火盆烧得通红,暖意融融,烟气顺着烟囱排出去,屋里干燥暖和。
许小晓、孙芳两个女知青靠在窗边嗑瓜子,刘超、陶有为几个男知青蹲在地上抽烟唠嗑,杨学成坐在炕沿,翻看着年前没看完的旧书本。
看见陈风和山子进来,众人纷纷笑着打招呼,连忙挪位置让座。
“疯子哥、山子,快来坐!今儿天暖,可算不冻人了!”
“快来烤烤火,刚烧的炭火,暖和得很!”
陈风笑着应声,带着山子落座,接过知青递来的瓜子,随手嗑着,跟着众人东拉西扯。
无非是唠唠今年年景、开春的农活、村里的琐事、年后的闲闻,家长里短,气氛松弛又自在。
一帮年轻人凑在一起,屋里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就在众人唠得热火朝天、氛围正好的时候!
屋外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极具辨识度的 ** 叮铃铃 —— 叮铃铃 ——** 自行车铃铛声!
声音由远及近,穿透村里的安静,格外清晰!
七十年代末的乡村,自行车是稀罕大件,尤其是过年期间,乡里邮递员骑车进村,更是少见。
屋里所有人下意识停下话语,齐齐转头看向窗外。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喊声穿透院门,清清楚楚传进屋里!
“杨学成!在不在!出来拿信!”
“你们青山村知青点的挂号信!加急件!赶紧出来签收!”
这一声喊,瞬间让整个屋子的气氛定格了!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神,瞬间亮了!
这年头的挂号信、正月初十的加急件,但凡有点见识的人,心里都隐隐有了猜测!
坐在炕沿的杨学成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书本 “啪嗒” 掉在炕上,顾不上捡拾,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期待、忐忑,呼吸都下意识急促了几分。
他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大步流星往外跑,鞋底踩得地面哒哒作响,急得不行。
一旁的山子看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后脑勺,满脸好奇,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风,小声嘀咕。
“哎?这大过年的,都初十了,谁还往村里寄信啊?”
“乡里邮递员特意骑车送来,还是挂号信,稀罕得很。”
陈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底带着通透的笃定,慢悠悠嗑着瓜子,语气轻飘飘开口。
“山子,这可不是普通的家信、平安信。”
“这是他们这帮人的命运,上门报到来了。”
“命运?” 山子彻底懵了,瞪圆眼睛,一脸听不懂的模样,憨憨挠头。
“疯子你说话咋这么高深呢?我没读过多少书,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
陈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又轻松。
“听不懂没事,等着看就行。”
“老杨这一进屋,咱这知青点,立马比过年三十放鞭炮还要热闹十倍。”
屋里一众知青本来就心神紧绷,听完陈风这话,所有人心里的猜测瞬间落地,一个个呼吸急促、手心冒汗,眼神死死盯着门口,坐立难安,再也稳不住心神。
1977 年,恢复高考!
这是中断十一年后的第一次全国高考,是无数下乡知青、寒门学子,唯一跳出农门、改写命运的通天路!
年前考完试,所有人日日盼、夜夜盼,盼的就是这一纸通知书!
谁都知道,挂号信、邮政加急、正月投递,只对应一样东西 —— 大学录取通知书!
没等众人焦灼多久,院外的脚步声匆匆折返。
杨学成大步冲回屋里,脸色通红,满头薄汗,双手死死抱着一沓牛皮纸信封,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亮得吓人,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整个屋子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死死盯着他怀里的信封,眼神滚烫、满是期盼!
这批通知书,是七七年高考制式正版录取通知书。
统一的土黄色牛皮纸挂号信封,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的【邮政挂号】钢印,右上角盖着省城教育局、高校招生办的红色邮戳,信封封口严丝合缝,盖着骑缝公章,庄重、正式,沉甸甸压在手里,重过千斤!
在这个年代,这一纸信封,就是逆天改命的凭证!
杨学成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一字一顿,高声念出名字!
“许小晓!”
“孙芳!”
“刘超!”
“陶有为!”
“你们四个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四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屋!
被点到名字的四个人,身体瞬间一颤,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弹射一般从原地站起!
脚步慌乱、身形急促,甚至顾不上谦让,快步冲到杨学成面前,眼神焦灼、双手颤抖,争先恐后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封命运信封!
指尖触碰到牛皮信封的瞬间,四人的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
太沉了!
这十一年的积压、十一年的等待、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日夜苦读的煎熬、看不到头的下乡岁月,全部压在这一纸信封上!
许小晓指尖死死攥着信封,指尖发白,眼眶瞬间通红。
她小心翼翼翻看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清清楚楚印着【东北林业学院招生办】的字样!
确认无误的那一刻,这个平日里坚韧内敛、极少落泪的姑娘,眼泪瞬间哗啦啦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