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泛白，初春的日头爬得慢，薄薄一层金光铺在化冻的黑土地上。
夜里落了一层细霜，院里地面湿漉漉的，墙角残雪消融，顺着土坡滴滴答答淌着雪水，风不再像深冬那般割脸，带着一点点回暖的潮气，吹在身上清清凉凉。
陈风起得极早，生火、喂狗、收拾车，把车厢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开春要远行丹东迁坟，路途不近，车子必须稳妥。
收拾妥当，苏璇穿戴整齐走出屋门。
她如今怀着身子，穿衣偏宽松柔软，一身干净的浅蓝布褂，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清宁，气色比前段时间孕吐最凶的时候好了不少，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山子早就按捺不住，一听说要坐吉普车进县城，立马穿戴整齐，牵着蹦蹦跳跳的小雪，早早在院门口等着。
小孩子心性，最是喜欢坐车出门，一晚上都盼着天亮。
“哥，车收拾好没？咱快走！” 小雪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手紧紧攥着陈风的衣角。
陈风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收拾好了，上车，慢点跑，别摔着。”
一行人依次上车，苏璇坐副驾驶，山子带着小雪坐后排。
墨绿色的吉普车引擎低低嗡鸣，稳稳打火起步，轮胎碾过院门口湿润的土路，压出浅浅的车辙，慢慢驶出院子，朝着县城方向慢悠悠开去。
初春的乡间路不比冬天冰封时平整，化冻之后路面软塌，坑洼细碎。
陈风车速压得极缓，开得四平八稳，不敢有半点颠簸，生怕颠着苏璇肚子里的孩子。
一路晃晃悠悠、稳稳当当，窗外山野渐渐褪去皑皑白色，枯草返青，树条抽芽，处处都是初春苏醒的模样。
四十多分钟车程，稳稳驶入县城街道。
七八年的县城不大，街道不宽，两侧清一色红砖平房、国营单位大院、供销社、国营饭店，街上行人不多，大多穿着深蓝、军绿、浅灰的布衣，自行车三三两两驶过，慢悠悠的时代气息扑面而来。
陈风先把车稳稳停在县国营供销社门口的路边。
“先买东西，把路上要用的都置办齐。”
几人下车进了供销社。
宽敞的大厅亮着日光灯，货架一排排摆得整齐，糖果、饼干、搪瓷水壶、火柴、肥皂、细布、罐头、劳保用品琳琅满目。
空气中混杂着点心的甜香、肥皂的皂香、布料的棉香，是独属于这个年代国营商店的味道。
山子跟在后面东看西看，眼神新鲜，小雪更是扒着柜台，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好奇。
一行人按着出行需求慢慢挑选。
耐放的奶油饼干、水果硬糖、奶糖，崭新的大号搪瓷保温水壶，足量的火柴、蜡烛、肥皂、手帕，还有路上换洗的细棉布、干粮副食。
但凡长途出行能用得上的日用物件，一样不落，细细置办齐全。
大包小包装满两个布兜，沉甸甸的，都是实打实的过日子物件。
买妥东西，几人重新上车，陈风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苏璇常住的小院开去。
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陈风抬手轻轻叩门。
没敲两下，院门 “吱呀” 一声从里面拉开。
虎子穿着一身单褂，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一看就是这些天连轴转、累得不轻。
一开门看见门口的吉普车和车上的一行人，虎子瞬间乐了，随即又摆出一副叫苦连天的模样。
“哎哟我的风哥、璇姐！你们两口子可真是自在舒坦！”
“这半个月可把我给累废了！”
“山里皮子清点、发货、对接地委货源、跑手续，我天天脚不沾地，这两天还得抽空再跑一趟地委，忙得脚都挨不着地！你们倒是清闲，在家享福！”
苏璇从车上下来，闻言忍不住浅浅一笑，语气从容淡定。
“知道你辛苦，少不了你的好处，回头给你单独加钱、算奖金。”
“今天来找你，不是催活，是有正经大事要交代你办。”
“那感情好！有钱挣啥事都好说！”
虎子立马喜笑颜开，立马侧身让路，热情招呼。
“快快快，进屋说，外头风凉！都进来坐！”
他目光落在后排的小雪身上，瞬间软了神色，大步上前一把将小姑娘抱了起来。
“小雪！还记得你虎子哥不？”
小雪搂着他的脖子，甜甜点头，眉眼乖巧。
“记得！虎子哥！”
“真乖！” 虎子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小雪往里走。
“知道你们要来，我前两天特意给你买了橘子瓣糖、奶糖，都给你留着呢，进屋随便吃！”
一行人跟着进了前院堂屋。
屋里炉火依旧温着，干干净净，桌椅整齐，是虎子平日里收拾的模样。
众人落座，虎子把小雪放在炕边，从抽屉里抓出一大把糖果，塞到小姑娘兜里，这才转头看向苏璇，正色问道。
“璇姐，说吧，啥正经大事？”
苏璇坐得端正，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声音沉稳落地。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省城的弟弟苏建设发一封加急电报。”
“让他帮我全套办理迁坟通行手续、跨省路条、公安备案证明。”
虎子闻言瞬间坐直身子，认真听着，不敢插言。
“我们五天之内，要开车跨省去一趟丹东。”
“此行是为了迁坟，迁的是我师傅李老根的亡妻姜奶奶的坟。”
“李老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立过战功。”
“姜奶奶当年遭遇敌机轰炸牺牲，属于革命烈士，档案齐全，有据可查。”
“你让苏建设按照烈士家属迁坟流程，把所有合规手续、备案资料全部补齐。”
“能查到的老档案让他调档，查不到的、需要补办的、疏通关系的，让他自己想办法搞定。”
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点疏漏。
苏璇抬眼看向虎子：“记住了？”
虎子重重点头：“记住了璇姐！一点不差，我这就记下来，电报内容一字不改！”
说完他抬头主动请示：“璇姐，风哥，你们跨省远行，路途遥远，就一台车，一个人开太累。”
“要不我跟着你们一起去？我换着风哥开车，路上也能帮忙搬东西、跑腿打杂，省得你们太累。”
苏璇转头看向陈风，眼神询问。
陈风淡淡一笑，点头应允。
“可以，正好这车五座，位置宽裕，坐得下。”
“你跟着去也好，换着开车，路上轻松不少，也多个人搭把手办事。”
“那就这么定。” 苏璇拍板。
“你发完电报安心等着消息，等手续落地咱们统一出发。”
“办完正事，咱们先去国营饭店吃饭。”
顿了顿，她眼神冷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另外，电报里再加一句。”
“告诉苏建设，我打算结婚了，让他转告家里那位老人家，心里有数，自觉一点，别来掺和我的事。”
虎子心里门清，立马应声：“明白璇姐！妥妥给你带到话！”
一行人随后去往县城国营饭店，点了热腾腾的猪肉粉条、溜肉段、豆腐白菜、白面馒头，满满一桌热饭，吃得踏实舒坦。
饭后时辰不早，众人不再多耽搁，上车返程回村。
吉普车平稳驶离县城，一路往乡下慢悠悠开。
车厢里暖和安静，摇摇晃晃格外安稳。
山子憋了一路的疑惑，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好奇。
“璇姐，我之前听你说，你爹早就跑了，不管家里了？”
“咋刚才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家里还有老人家、还有弟弟？”
这话问得直白，没什么弯弯绕绕。
陈风闻言心里一紧，刚想开口打岔拦住话题，怕戳到苏璇的伤心事。
苏璇却轻轻抬手，示意无妨，语气平淡温和。
“没事，都是自家人，说了也无妨，疯子也知道我的底细。”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林田野，眼神悠远，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世。
“我爹娘最早都是部队的人，在部队相识相知，成的婚。”
“我娘性子刚烈、正直爱国，当年支援前线，遭遇轰炸，没撑过来，早早牺牲了。”
“我娘走后，我爹复原回城，家里老一辈思想古板，觉得他年轻，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人，强行给他安排了一门再婚婚事。”
“我打小性子倔，看不惯那些人情世故、家族捆绑，也融不进新的家庭，十几岁我就彻底自己出来闯荡，不靠家里、不沾家里半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