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带着满心沉梦与酒意,缓缓躺倒在床上,闭眼沉沉睡去。
夜色静谧,江风微凉。
迷迷糊糊之间,他再次睁开眼。
周遭不再是招待所狭小的房间。
脚下是熟悉的江边土地,眼前是浩荡江水,微风拂过草木摇曳。
只是周遭一切都变了模样,旧村落尽数拆除,土地重新规划,田埂改道、渡口填平、草木新生,熟悉的老地方变得陌生又崭新。
他站在江边,茫然四顾,脚步迟疑,一时间竟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能凭着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一步步朝着江边最熟悉的方向慢慢走去。
就在他缓步前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熟悉、温柔入骨的女声。
轻柔、婉转、熟悉,是他念了三十年、梦了三十年、想了三十年的声音。
“根子哥。”
李老根浑身猛地一震,浑身僵硬,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缓缓、缓缓回头。
落日光影洒落江面,逆光之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
光影朦胧、薄雾缭绕,人影若隐若现,面容模糊不清,怎么都看不真切眉眼。
可李老根心里无比笃定 —— 是她,一定是她。
是姜顺玉。
三十年深埋心底的执念与思念瞬间爆发,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嘴唇剧烈颤抖,张了张嘴,喉咙紧绷酸涩,情绪翻涌到极致,太过紧张、太过激动,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逆光里的温柔身影,再次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漫长等待的委屈与温柔,轻轻飘荡在江边晚风里。
“根子哥,你来接我了吗?”
“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这句话,压了整整三十年。
积攒半生的酸涩、愧疚、思念、遗憾,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李老根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眼底热泪翻涌,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哽咽,一字一顿艰难吐出。
“顺玉…… 我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刚落!
远处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沉闷的轮船鸣笛!
“呜 ——!”
巨大的鸣笛声穿透梦境,震碎所有朦胧光影。
眼前温柔的身影、熟悉的江岸、旧年的光影,瞬间如同碎玻璃一般,片片溃散、彻底消失。
梦境轰然崩塌。
李老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
窗外是沉沉夜色,屋里是寂静空荡的客房。
原来是梦。
一场跨越三十年、圆满又心碎的旧梦。
他缓缓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坐起身定定神,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天色蒙蒙发亮,江边的清晨格外清冷。
李老根起身下床,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
七十年代招待所的水房是公共设施,水泥水池、水泥墙面,水龙头哗哗淌着凉水。
他拧开凉水,一遍遍清洗脸颊,让冰凉的江水凉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随后对着斑驳的墙面镜子,一点点刮干净脸上杂乱的胡茬,仔细抚平身上衣衫的褶皱,把衣扣一颗颗扣整齐。
三十年的执念圆梦在即,他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接他的顺玉回家。
收拾妥当,他走出招待所楼道,站在门口的晨光里,默默摸出烟,靠在墙边静静抽了两支烟。
尼古丁缓缓压下心底的波澜,心神彻底沉稳。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风、苏璇、山子、虎子几人陆续睡醒下楼。
看见早早等候在门口的李老根,陈风笑着开口。
“师傅,起这么早?”
“收拾好了吧,咱们先吃早饭,吃完就过去。”
李老根轻轻点头,神色沉稳平静,眼底再无昨日的迷茫忧伤,只剩笃定与期盼。
一行人就近找了早点铺子,喝粥吃馒头、吃热乎小菜,简单填饱肚子。
早饭过后,陈风结账出门,几人上车准备出发。
临行前,李老根想起世事变迁、地貌改动,怕自己记不准路,特意走到早点铺后厨,找到本地老师傅。
老师傅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这里活了一辈子,熟悉周边所有老地名、旧村落。
“师傅,跟您打听个路。” 李老根递过去一根烟,语气诚恳。
老厨师接过烟点燃,吐出一口烟雾,笑着回道:“老哥,你问哪的路?这周边我门儿清。”
“我想问当年的大屯堡怎么走。” 李老根轻声道。
厨师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连连摆手。
“哎哟老哥,大屯堡早没人喽!”
“那都是解放前、刚建国的老村子了。早些年村里人家就全部搬迁撤走了,荒了十几年,早就成了荒地荒坡,没人记得那老地方了。”
他随手找了一张废旧报纸,拿起炭笔,凭着记忆简单勾勒出周边山路、江岸方位。
“我给你大概画个路子,顺着这条江边土路一直往里走,翻过两道小坡,贴着江岸林子往里钻,就是老大屯堡的地界。现在荒草连片、废墟遍地,除了老树老土包,啥都没了。”
李老根看着简易路线图,轻声道谢:“多谢老师傅,我是以前那的老住户,几十年没回来了,回来看看。”
“不容易啊老哥,几十年故土难忘。” 厨师感慨一声,摆摆手忙活去了。
众人上车,陈风按照图纸指引的老路,顺着江边土路缓缓往里开。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道路越荒芜。
原本的土路渐渐变成野草覆盖的老路,坑洼丛生、杂草蔓延,两边全是连片的荒坡老林。
车子缓慢颠簸前行,整整开了四十多分钟,彻底远离居民区,深入江边荒郊腹地。
眼前只剩江水、老树、荒草、废弃旧墟。
陈风慢慢停稳车子,转头看向后排的李老根。
“师傅,路走到头了,就是这一片江边了,您还记不记得具体位置?”
李老根抬眼,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周遭荒芜的山林江岸。
熟悉的风、熟悉的江水、熟悉的山林格局,沉睡三十年的记忆瞬间苏醒。
他目光微微一凝,伸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枫树林。
“往前再挪一点点,停。”
陈风立刻挂空挡、刹车停稳。
“就这里。”
李老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无比。
几人纷纷推门下车。
放眼望去,整片旧村落彻底沦为废墟。
早年的土坯房早已塌平,屋基被野草覆盖,旧时的小路尽数淹没在半人高的荒草里。
曾经热闹的江边小渡口,早已彻底消失,被岁月泥沙填平,只剩平整的荒草滩,再也看不出半点往日村落的模样。
风吹野草簌簌作响,四下寂静荒芜,只剩江水东流的不息水声。
李老根迈步上前,目光在杂草堆里扫过,精准锁定方向,抬脚朝着前方那片老枫树林缓步走去。
“璇姐,你在车上等着,别下来沾荒草露水,潮气重,对身子不好。” 陈风转头叮嘱。
苏璇轻轻摇头,眼底坚定温柔。
“没事,我跟着一起。”
“爷等了三十年,圆梦的日子,我陪着。”
陈风不再多劝,点头应允。
几人备好工具,虎子、山子肩上扛着锄头、铁铲,陈风手里抱着一方红布层层包裹的全新骨灰盒,跟在李老根身后,缓步走进枫树林深处。
没走几步,穿过一片丛生杂草,来到一棵单独长着的枫树钱站定。
一棵老枫树扎根江岸数十年,树干粗壮斑驳,树皮沟壑纵横,满是风雨岁月的痕迹,见证了这里数十年的悲欢离合、世事变迁。
李老根缓步走到树干前,干枯的手掌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摩挲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纹路,眼底满是温柔与酸涩。
他缓缓蹲下身,一言不发,伸手一点点、轻轻拨开枫树周边丛生的杂草、乱藤、枯枝。
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长眠此地的故人。
杂草尽数拨开之后,一个不起眼、平平淡淡、被荒草掩盖多年的小小土包,静静显露出来。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无人祭拜,孤零零守着这片江岸,守了整整三十年。
土包低矮荒芜,长满野草,平平无奇,混在荒坡里,若非熟知位置,根本无从辨认。
看着这孤零零的小小土丘,李老根双膝微屈,蹲在坟前,嗓音沙哑哽咽,轻声呢喃。
“顺玉。”
“我回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了。”
简单六个字,耗尽半生风霜。
话音落下,老人抬手抹了一把眼底湿意,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陈风上前,拿出提前备好的香烛、黄纸、火烛,在坟前规整摆好,逐一点燃。
明火摇曳,香火袅袅,黄纸缓缓燃烧,细碎纸灰被江风吹得轻轻飘散。
“逝者为尊,先祭拜。”
陈风轻声开口,率先屈膝下跪。
苏璇、山子、虎子几人,齐齐跟着下跪,恭恭敬敬叩首祭拜,敬这位乱世牺牲、苦守孤坟三十年的烈士佳人。
纸火燃尽、香火过半,祭拜礼成。
李老根缓缓站起身,站直佝偻半生的身子,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望着这片困住他半生遗憾的江岸,沉声道。
“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