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下的小小土包,被荒草藤蔓缠绕了整整三十年,土层板结坚硬,混着常年雨水沉淀的黄泥,死死压实,牢牢护住底下的一方旧坛。
山子、虎子手里握着铁铲,陈风拿着小锄头,三人动作极轻、极缓,不敢有半分蛮力。
三十年孤坟,土层脆软混杂,底下藏着故人遗物,稍有不慎,就会磕碎、碰损、毁了这仅存的念想。
没人说话,整片江边只剩风吹荒草的簌簌声响、江水东流的哗哗水声,还有铁铲轻轻刮擦土层的细微动静。
山子蹲在坟包外侧,半弓着身子,握着铁铲尖端,一点点浅浅铲去表层浮土。
表层荒土、腐叶、草根尽数清理干净,露出底下夯实的老黄土,颜色暗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他屏住呼吸,放慢所有动作,一铲一铲,小心翼翼剥离土层。
挖了约莫大半铲深度,铁铲尖端忽然触碰到一块坚硬、光滑、带着瓷质冰凉的硬物。
“铛 ——”
一声极轻的闷响,不脆不碎,是实打实的硬器物撞击声。
山子手上动作骤然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住,立马收力,不敢再往下半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与郑重,轻声开口:“停!挖到东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蹲着的陈风和虎子同时停下手里所有动作。
两人立刻放下手里的锄头、铁铲,生怕铁器磕碰损伤底下的旧物。
“别用工具了,上手刨。” 陈风低声叮嘱。
三人齐齐俯身,跪在微凉的黄泥土地上,双手贴着土层,指尖细细抠进泥土缝隙。
没有蛮力挖掘,只用指尖一点点剥离、轻轻拂拭、慢慢刨开板结的老土。
黄泥细腻潮湿,裹着岁月的潮气,三十年深埋地下,土质死死黏附在坛身外壁。
指尖拂过一寸,土层褪去一寸。
随着表层泥土被一点点刨开、剥离、捋落,一个青釉粗陶坛的坛口上沿,慢慢从黄土里显露出来。
釉色暗沉发旧,边缘磨损斑驳,没有任何纹饰,简简单单一个老式土陶坛,稳稳嵌在枫树根下的土层深处。
坛子完整无裂,被严实的黄土层层护住,历经三十年风雨侵蚀、地潮浸泡,依旧完好无损。
陈风抬头,望向一旁静静伫立、眼底凝着万千心绪的李老根,轻声开口禀报。
“师傅,挖出来了,坛口露出来了,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李老根缓步上前,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方青釉陶坛上。
只是一眼,老人紧绷了三十年的心弦,轻轻颤了颤。
他重重点头,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笃定,也带着无尽酸涩。
“是她。”
“没错,就是这个坛子。”
老人目光落在陶坛上,缓缓道出尘封往事。
“这边江边住着不少朝鲜族住户,他们的习俗,从不拿土坛收殓故人遗物。”
“当年战乱仓促、炮火连天,啥棺木、啥寿材都没有。”
“这坛子,是我连夜找老乡讨来的,亲手埋下,亲手封土。”
“全江边,就这一处,是我亲手为她留的归宿。挖吧,小心点,别磕着。”
“明白。”
陈风重重点头。
三人更加谨慎,彻底放弃所有工具,全程徒手作业。
指尖一点点抠开坛身四周的硬土,剥离缠在坛壁上的老树根须、枯草根蔓,小心翼翼松动下方夯实的土层。
每一个动作都轻到极致,生怕稍一用力,就震裂这封存半生思念的旧坛。
黄泥簌簌滑落,土屑轻轻掉落,耗时十几分钟,终于将整个完整的青釉陶坛,从三十年的黄土深处稳稳托了出来。
坛子不大,沉甸甸的,外壁裹满湿润黄泥,釉色虽旧,却完整无缺、无裂无损。
陈风双手稳稳托住坛底,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将陶坛捧起,稳稳递到李老根手中。
李老根伸出干枯褶皱、布满老茧伤痕的双手,颤巍巍接过这方旧坛。
入手冰凉沉重,隔着一层厚厚的陶壁,仿佛隔着整整三十年的时光阴阳。
三十年了。
他终于再次触碰到,属于他顺玉的最后一点痕迹。
老人抱着陶坛,身形微微晃动,眼底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苏璇静静站在不远处,眼眶早就红透,鼻尖酸涩难忍。
她怀着身孕,心性本就柔软,看着老人半生执念、半生等待,心里堵得发慌。
李老根侧过头,看向苏璇,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叮嘱。
“小璇,乖,听话。”
“把新骨灰盒递给疯子,你先回车上去。”
“这是故人遗物、阴寒重器,你怀着身子,煞气潮气重,别在跟前待着,伤身。”
苏璇强忍眼底的泪水,轻轻点头。
她抬手悄悄擦去眼角滑落的泪珠,将手里红布包裹的崭新骨灰盒递给陈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老人怀里的旧坛,转身慢慢走回吉普车旁,安静坐进副驾驶,默默等候。
目送苏璇上车关好车门,李老根这才低头,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拧开陶坛封口的黄泥密封。
层层干硬的黄泥被轻轻剥离、掀开,坛口彻底打开。
一股微凉、陈旧、带着岁月尘埃的气息,缓缓飘散出来。
老人早有准备,接过陈风递来的干净黄布,平整铺在地面。
他双手稳稳倾斜陶坛,一点点将坛中留存的遗物,轻轻倒在黄布之上。
没有骨殖,没有残灰。
战火轰炸、硝烟灼烧,早已将一切肉身尽数焚尽、吹散于岁月之中。
坛里留存的,仅仅是三样被陶坛隔绝风雨、妥善保存三十年的旧物件。
一枚温润的木质梳子,梳齿微微磨损,木色暗沉,却完整干净,没有腐朽;
一支纤细的银质发簪,簪头微微氧化发黑,却依旧挺直完好;
还有一枚环形镯子,不是金银玉器,材质粗糙厚重,是金属打磨的素圈。
三样旧物,静静躺在黄布中央,历经三十年深埋,依旧轮廓清晰、完好可辨。
这便是姜顺玉留在这人世间,仅存的所有痕迹。
风从江面吹来,轻轻拂动黄布边角,也吹动老人花白的鬓发。
李老根缓缓蹲下身,目光死死落在那枚金属素圈手镯上。
他伸出颤抖不已的指尖,轻轻捏住那枚锈迹斑驳的镯子,一点点拂去表面薄薄的锈土,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眉眼。
三十年风霜,三十年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老人喉头剧烈哽咽,浑浊的老泪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黄布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半生的哭腔,缓缓开口。
“疯子…… 你知道这是啥不?”
陈风蹲在一旁,静静摇头,心头酸涩无比。
“这是我亲手做的。”
“那年打仗,战场上满地炮弹残骸、废弹壳。”
“我捡了一块完好的炮弹壳,趁着战后休整的空档,一锤一锤打磨、一点一点抛光,熬了三个通宵。”
“没有工钱、没有首饰铺,就凭着一双糙手,硬生生磨出这么一个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