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直直看着眼前冷静淡然的女儿,声音低沉沙哑。
“闺女,爹知道。”
“你心里一直不认我这个爹,怨我、疏我。”
“当年很多事,身不由己,职务牵绊、时局所迫。”
“爹有太多难处,太多不得已。”
“过去这么多年,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
“就想求你,给爹一个弥补的机会,成吗?”
苏璇静静看着他。
看他鬓角悄悄染上的霜白,看他眼底真切的愧疚。
看他褪去所有官威,只剩苍老与局促的模样。
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恨,其实早就在岁月里慢慢淡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通透淡然,彻底放下了执念。
“我早就不恨你了。”
“年岁渐长,我也懂了时局难处、身不由己。”
“你有你的职责,你的身不由己,我不怪了。”
“但这么多年的生疏、缺席、疏离,也是真的。”
“你后半辈子,有建设陪在身边,为你养老尽孝。”
“当年你做不了自己的主,无可奈何。”
“那往后,我的人生,我的日子,也不用任何人插手做主。”
“各自安稳,各自安好,就够了。”
一番话,通透清醒,恩怨两清,却也界限分明。
苏振华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哪怕只是不再记恨、不再敌视,对他而言已是莫大慰藉。
脸上终于难得浮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紧绷许久的身子,也悄悄松弛下来。
“好,好,都听你的。”
苏璇淡淡继续交代,礼数周全,体面大方。
“婚宴主桌,我已经给你留了位置。”
“我们小门小户的婚事,没有省城官场那些复杂规矩。”
“来了就是亲人,安安稳稳吃席喝酒就好。”
“对了,你们今晚是住县委招待所,还是直接住这里小院?”
苏振华立刻应声,语气笃定。
“住这里。”
“我想安安静静陪着你,守完你这婚前最后一夜。”
能得到女儿这般平和对待,愿意跟自己好好说话。
已是他多年不敢奢求的圆满。
苏璇闻言,朝外扬声开口。
声音清亮利落。
“虎子!”
门外值守的虎子立刻应声入内。
“璇姐!”
“收拾两间干净厢房出来。”
“给首长和建设安顿住宿,铺好被褥,收拾整洁。”
“明白!”
虎子应声退下,利落忙活。
苏璇缓缓起身,准备往后院走去。
走到堂屋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只留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句迟来多年的嘱托。
“对了。”
“忙完我大婚的事,你抽空,去给我娘上一炷香吧。”
“她一辈子孤苦,独居坟下,无人陪伴。”
“这么多年,你从未亲自去看过她一次。”
“上完香,祭拜完,你就尽早回省城。”
“各自安好,不必多留。”
话音落下,不等屋内人回应。
她脚步轻抬,从容走出堂屋,步入后院绿荫之中。
苏振华僵在原地。
心口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有愧疚,有心疼,有释然,也有无限遗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无话可说。
苏建设轻轻走到老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难得沉稳懂事,轻声宽慰。
“老头子,知足吧。”
“老姐性子刚烈、心气极高。”
“这么多年疏离冷淡,能主动跟你好好说话、留你住宿、给你主桌位置。”
还主动开口,让你去给大妈上坟。
这就是实打实的台阶,是原谅的开端。
“心结都是慢慢磨、慢慢解的。”
“以后日子还长,慢慢相处,关系总能缓和。”
苏振华沉默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才轻轻点头,嗓音沙哑疲惫。
“你身上带烟了没有?”
“给我一支。”
苏建设连忙掏出香烟,给老爹点上火。
烟雾缭绕中,苏振华眼神沉定下来。
压下心底万千情绪,低声叮嘱儿子。
“你去协调安排一下。”
“后天大婚送亲,我不能让我女儿简简单单、草草出嫁。”
“去协调四辆军用吉普车。”
“挂上红绸、贴好喜字。”
“风风光光送亲,给你姐撑足排面、撑足体面。”
“我苏家的女儿,大婚,不能受半点委屈、丢半点排场。”
“好!我立马去办!”
苏建设立刻应声,转身出门联络协调。
……
后院庭院,绿荫清凉。
微风拂过花木,枝叶轻轻摇曳。
光影斑驳,安静闲适。
林月娥正拿着水壶,细细给院里花草浇水。
动作温柔细致,悠然自在。
看见苏璇独自走来,她放下水壶,笑着招手。
“小璇,过来坐。”
石桌石凳干净清凉,树荫遮日,格外舒坦。
苏璇缓步坐下,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刚才在前厅压着的情绪,慢慢平复舒展。
林月娥看着她清淡的眉眼,语重心长开口。
语气满是过来人的通透与温柔。
“小璇,嫂子是过来人,比你年长几岁。”
“父女哪有隔夜仇,血脉连着心呢。”
“他当年有错、有亏欠,是真的。可他如今真心赶来弥补、真心牵挂你,也是真的。”
“刚才你说话太生硬了,太见外了。”
“亲人之间,不用这么紧绷、这么生分。”
苏璇浅浅一笑,眼底通透释然。
“嫂子,我真的已经很客气、很温柔了。”
“换做从前,我根本不会见他,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
“直接避而不见,形同陌路。”
“我不恨了,只是生疏太久,亲近不起来。”
“这么多年的空缺,不是一朝一夕、几句道歉就能填满的。”
她转头看向林月娥,眼神柔软真诚。
“以后我结婚成家,住在村里。”
“嫂子你可一定要常来家里陪我唠嗑、陪我作伴。”
“我最亲近、最踏实的,还是身边这些真心待我的亲人朋友。”
林月娥连忙点头,温柔笑着应下。
“那还用说?以后嫂子天天去陪你!”
“咱娘俩天天唠家常、忙活家事,热热闹闹过日子!”
后院温柔闲谈,消解了前厅所有压抑。
……
当天傍晚。
为了避免家里开火麻烦、也为了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父女二人。
苏璇主动做东,带着苏振华、苏建设、林月娥一行人,去往县城国营饭店吃晚饭。
饭菜丰盛体面,席间气氛温和舒缓。
没有争执,没有尴尬,平平和和、热热闹闹。
一夜安稳休憩。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光破晓。
整个县城小院,早早热闹了起来。
唯独苏璇得以安稳歇息,不用早起忙活。
其余所有人,全都主动起身收拾庭院、布置婚房。
虎子利落打扫院落、清理杂物、擦拭门窗。
林月娥收拾屋内被褥、规整嫁妆、摆放喜物。
苏建设来回奔波,搬东西、递物料、搭帮手。
就连常年身居高位、从未干过粗活的苏振华。
此刻也放下所有身段,亲自动手。
踩着板凳,认认真真给门窗、院墙贴喜字。
动作笨拙却认真,每一张喜字都对齐摆正。
一点点把小院装点得红红火火、喜气满堂。
清晨的阳光洒落小院。
红绸摇曳,喜字鲜亮,花木清新,院落整洁。
整个小院被收拾得板正利落、干干净净。
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新婚将近的红火吉利。
上午时分。
苏建设协调的四辆军用吉普车,准时抵达小院门口。
车身规整崭新,通体军绿硬朗大气。
每一辆车头正中,都端端正正贴着大红喜字。
车身两侧、后视镜位置,全都系上鲜红绸带。
红绸随风轻扬,气派十足、喜庆万分。
四辆车整齐列队,停在院外街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