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家家户户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陈家大院灯火通明。
一盏盏红灯笼悬在屋檐之下,暖融融的红光铺满整座四合院。
红绸飘带被晚风轻轻吹起,慢悠悠晃动,光影斑驳,落在青砖地面上,晃出细碎又喜庆的光斑。
院里处处是喜字、处处是新颜。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舍、规整妥当的席面物料、焕然一新的婚房,满眼都是红火圆满的婚嫁气象。
陈风独自站在堂屋门口,望着满院喜庆的光景,心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
两世为人,浮沉半生,他吃过苦、挨过饿、闯过深山、见过凶险,历经无数风雨坎坷。
前世劳碌奔波,终身潦草,从未有过这般安稳圆满的时刻。
这一世重活归来,扎根山村、踏实度日,拼尽全力安稳生活、守护身边人。
兜兜转转,历尽千帆,终究要迎来属于自己的婚事,要娶妻成家,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家。
看着眼前红彤彤的院落,温热的幸福感密密麻麻填满心口。
激动、踏实、庆幸、欢喜,百般情绪交织缠绕,让他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只是偌大的院子焕然一新,处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喜庆布置,身边却少了那个温柔恬静的身影。
往常夜里,苏璇总会安安静静待在院里,或是坐着闲话家常,或是默默陪着他忙活,温柔又暖心。
今夜婚前禁忌,新人婚前一日不能相见,苏璇身在县城小院,两人分隔两地。
偌大的院子热闹归热闹,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透着一股子不习惯的冷清。
这种即将成家的悸动太过浓烈,翻来覆去萦绕心头。
陈风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屋顶崭新的木梁,望着窗边摇曳的红灯光影。
脑子里全是明日大婚、迎娶苏璇的画面,心绪亢奋,迟迟无法入眠。
辗转反侧,熬到后半夜,困意才缓缓袭来,迷迷糊糊浅浅睡去。
一夜浅眠,天还未彻底大亮,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陈风就准时醒了过来。
没有半点困意,整个人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眼底藏不住的喜色与期待。
洗漱收拾完毕,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新衣,整个人清爽挺拔、精神利落。
简单吃过早饭,陈风喊上山子、林子铭,三人结伴,开着院里的吉普车直奔公社。
今日的首要事,就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做最体面的新郎官。
公社唯一的理发铺早早开门营业。
老师傅手法老练娴熟,常年给村里、公社的汉子们理发修面。
剪刀咔嚓作响,梳子细细打理,不多时就给陈风修出一个干净精神的寸头。
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头清爽利落,整个人看着格外挺拔俊朗、干净精神。
山子和林子铭也顺势修剪了头发,三人个个清爽利落,精气神十足。
从公社出来,晨光彻底铺满大地,日头暖而不燥。
三人开着吉普车返程,沿途一路忙活。
提前裁好的大红喜纸、浆糊全都装在车上,沿路的电线杆、村口老树、石桥栏杆,但凡显眼的位置,全都挨个贴上崭新的喜字。
红纸张张鲜亮,顺着乡道一路铺展,从公社村口一直贴到自家院门口。
一路红妆一路喜,整条进村的路,都透着大婚的热闹喜庆。
东北乡下老规矩,婚前一日新人绝不碰面,图个吉利、图个圆满,不冲喜、不犯忌讳。
所以哪怕心里万般惦记苏璇,陈风也恪守老规矩,全程没有动身去往县城。
安安稳稳带着兄弟回家,专心收尾婚前所有琐碎事宜。
车子刚开进院里,就看见家里早已热闹一片。
村里德高望重的全福人吴改花,正站在院子中央有条不紊指挥忙活。
吴改花是王队长的媳妇,今年四十出头,性子爽朗利落、热心靠谱。
在村里是公认的最好全福人 —— 夫妻和睦恩爱多年,无灾无难、家庭顺遂,儿女双全、子孙安稳,福气满满。
乡下婚嫁最是讲究寓意,请全福人铺床、收拾婚房、主持婚前礼数,就是为了把满身福气渡给新人,保佑新婚夫妻往后岁岁平安、夫妻和睦、子孙满堂、日子红火顺遂。
此刻的院里,山子娘带着五六个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本村妇人,围着婚房里外忙活不停。
擦玻璃、扫炕铺床、整理被褥、摆放新枕、收拾婚房软装,每个人各司其职、手脚不停。
人声热闹,笑语连连,忙而不乱,一派红火祥和的景象。
陈风停好车,带着山子、林子铭进门搭手。
院里借来的桌椅板凳、瓷碗、盘子、汤勺、酒盏满满当当堆了半院。
村里办大席,家家户户凑器具,数量够、样式杂,最怕开席的时候混淆弄丢、归置不清。
陈风提前准备了一沓巴掌大的小红贴纸,专门用来标记归属。
三人蹲在院坝里,分工协作。
山子负责擦拭桌椅、摆齐归位,林子铭负责清点碗筷、分类摆放,陈风逐一贴上红色小标识。
谁家的桌椅、谁家的碗筷,清清楚楚标记分明,避免大婚当日人多杂乱,弄丢混淆、难以归还。
三人一边干活,一边唠着闲话,笑声不断,热闹十足。
婚房里,吴改花手里端着一个大红喜盘,盘中盛得满满当当。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五谷杂粮样样齐全,都是乡下婚嫁压床必备的吉祥物件。
她抓一把干果谷物,均匀撒在崭新的红被褥上,边撒边念叨吉利顺口溜,声音洪亮顺口。
“撒红枣,岁岁红火日子好!”
“撒花生,生生世世结良缘!”
“撒桂圆,阖家团圆岁岁安!”
“撒五谷,五谷丰登家业富!”
句句吉祥,声声顺遂。
山子娘站在一旁整理床头红绸,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婚房,看着忙活不停的吴改花,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忍不住轻声感慨。
“一晃眼,真是太快了。”
“当年那还是个半大孩子,爹娘走了,吃苦受累。”
“这一转眼,都长大成人,要娶妻成家、当户主立门户了。”
她转头看向吴改花,顺口问起乡下老规矩。
“改花大嫂,咱乡下老礼,今晚上是不是该让小雪过来压床了?”
吴改花手上动作不停,笑着点头应声。
“没错,规矩不能乱。”
“大婚头一夜,童女压床,福气绵长、子孙兴旺,是咱东北乡下传了一辈子的老规矩。”
她说着,转头朝着院外朗声喊了一句。
“小雪!小雪过来!婶子找你有事!”
院门口的空地上,小雪正蹲在地上忙得不亦乐乎。
小姑娘手里拿着小红纸、小浆糊,正认认真真给院里的狗子、狍子、胖狐狸雪团贴喜字。
雪团乖乖蹲在她脚边,任由小姑娘在头顶、后背贴满小红红纸,圆滚滚的白毛配着鲜红喜纸,憨态十足、喜庆可爱。
听见吴改花的喊声,小雪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计,哒哒哒快步跑进屋里,仰着一张稚嫩乖巧的小脸。
“婶子,咋啦?”
吴改花拉过她的小手,温柔细致地交代规矩,耐心十足。
“乖丫头,今晚有重任交给你。”
“今天夜里,你睡你哥和你嫂子的新婚大炕,帮哥哥嫂子压床,这是大喜的好事,能给新人添福添喜。”
“你的被褥婶子已经给你铺好了,就在炕梢,干干净净全新的,专门给你留的。”
小雪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用力点头,认真追问。
“我知道啦婶子!那还有别的讲究不?我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