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的县人民医院,深秋晚风带着刺骨凉意。
老旧住院楼走廊冷清安静,水泥地面冰凉,昏黄灯泡光线微弱,长长的过道空空荡荡,氛围压抑肃穆。产房大门紧闭,里外隔绝,里面是产妇煎熬阵痛,外头是家属焦灼等待,偶尔响起护士走动的轻响、器械细微磕碰声,每一点动静都揪人心弦。
陈风倚在走廊冰冷的墙面上,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卷烟。
烟丝燃得极快,灰白色的烟卷灰烬一截截往下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死死钉在紧闭的产房木门上,一瞬不肯挪开。
这辈子闯深山、猎黑熊、斗野兽、遇凶险,哪怕直面枪林弹雨、生死绝境,他都从来没有过一丝慌乱胆怯,心境稳如磐石。可此刻站在产房门外,听着里头若有若无的动静,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空空落落,浑身紧绷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滞涩沉重。
每隔两三秒,他就忍不住抬眼看向产房门板,喉结不停滚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身,满心都是无力。
他能扛百斤重物、能破深山凶险、能护全家安稳,可偏偏在女人生孩子这件事上,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隔着一扇木门,被动等待,满心焦灼却无处发力。
虎子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的模样,心里透亮,知道风哥是真慌了。
跟着陈风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对方这般失态沉不住气的样子。
他轻轻上前一步,压着声音开口,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风哥,我想起个事。”
“璇姐生产这么大的事,你岳父那边肯定得知晓。我去邮电所发封电报报个信吧,省得老爷子日后知晓,怪咱们礼数不周。”
“你看看,有没有啥特意要交代的话,我一并写上去。”
陈风闻言,恍惚回过神,稍稍收敛眼底的焦灼,脑子飞速运转片刻。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里头苏璇压抑的痛哼声,他心里揪得生疼,实在没心思琢磨多余的客套话,只沉沉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沙哑疲惫。
“没啥多余的话。”
“电报就简单写一句,璇姐发动生产,正在县医院待产,一切平安,静待生产即可。”
顿了顿,他想起产后休养的事,立马嘱咐道:
“你发完电报别着急回来。”
“去县里的供销社、百货门市多转转。”
“但凡坐月子能用得上的东西、滋补身子的营养品,你都尽量置办齐全。红糖、鸡蛋、麦乳精、细挂面、软棉布、产妇用的草纸,能买到的都多囤点。”
“城里不比家里齐全,别到时候缺东少西,委屈璇姐。”
说完,陈风随手揣进衣兜,抓出一大把皱巴巴的现金、零票子,红绿票面混杂,厚厚一沓,根本没功夫低头细数具体数额,直接一股脑全都塞进虎子手里。
心慌意乱的人,压根顾不上算账,只想着把事办妥,让妻子少受一点委屈。
虎子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大把钱,连忙抬手推辞,把大半票子又塞回陈风兜里,语气实在恳切。
“风哥,用不了这么多!真用不着!”
“置办东西花不了几个钱,我兜里现成有余钱,先垫上就行。”
“你手里多留点,医院后续检查、床位、药费、杂七杂八都要花钱,处处要用钱,你留在身上备用最稳妥。”
这话瞬间点醒了心神恍惚的陈风。
他抬手一拍自己脑门,哭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
“你看我这脑子,慌糊涂了。”
“行,那你先垫着,花多少记好账,回来我一分不少补给你。”
“放心,忘不了。” 虎子把钱整理妥当收好,又问道,“还有别的吩咐吗?”
陈风想起家里老小,立马补充道:
“你办完这些事,直接开吉普车回村里。”
“把我师父、山子、小雪三人全都接过来。”
“家里人都惦记着璇姐和孩子,让他们过来看看,心里也踏实。”
“妥了!我这就去!”
虎子重重点头,接过车钥匙,不再耽搁,脚步轻快又稳妥地转身离去。
空旷的走廊里,再度只剩下陈风一人。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他转身走到医院大院,深秋傍晚的冷风迎面吹来,寒凉刺骨,稍稍吹散了几分胸腔里积压的燥热慌乱。
陈风站在树下,接连点燃四五支烟。
一支接一支,烟火明灭,烟雾缭绕。
绵长的深呼吸、尼古丁的平缓作用、微凉的晚风,一点点压下了心底极致的慌乱无措。
紧绷到僵硬的神经慢慢松弛,紊乱的呼吸逐渐平稳,翻腾的心绪渐渐落定。
等到最后一支烟燃尽,他抬手狠狠揉搓了一把脸颊,又走到院角的自来水龙头旁。
拧开老旧的铁质水龙头,冰凉的深秋自来水哗哗流出,刺骨的冷水扑在脸上,瞬间让他彻底清醒。
洗去满脸的焦灼疲惫、满头的汗渍燥热,整个人沉稳不少,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笃定。
收拾好情绪,他转身重新走回住院楼,进了待产病房。
病房陈设简单朴素,干净整洁,是那个年代最普通的病房布局,安静清静。
此时病房里只有苏璇一张病床有人,其余床位空着,安静得只剩下产妇压抑的喘息声。
苏璇静静躺在床上,身子死死绷着,额前碎发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毫无血色,泛着极致的青白,嘴唇紧紧咬着,嘴角微微发白,时不时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宫缩,身子剧烈颤抖一下。
一阵阵规律的阵痛轮番袭来,摧筋折骨的酸胀坠痛,从小腹蔓延至腰胯四肢,一波比一波猛烈,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隙。
她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四肢微微发抖,却依旧咬牙强忍着,不敢大声哭喊,怕加剧体力消耗,也怕外头的陈风太过担心。
看着妻子这般强忍剧痛、受尽折磨的模样,陈风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心疼,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苏璇冰凉颤抖的手。
女人的手早已冷汗涔涔,指尖冰凉僵硬,因为用力隐忍,指节泛白,微微蜷缩。
“璇姐,疼就抓着我,使劲抓,别怕。”
陈风放柔所有力道,掌心温热宽厚,稳稳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任由她攥握发力。
宫缩袭来的瞬间,苏璇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他的手掌,力道极大,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陈风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半点不躲闪、不退缩,稳稳伫立在旁,轻声细语不停安抚。
“我在呢,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忍一忍,慢慢换气,深呼吸,熬过去就好了。”
整整四个多小时,漫长又煎熬。
四个小时里,一波波阵痛反复碾压,没有停歇。
陈风就这么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全程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安抚、一次次打气。
看着她一次次强忍剧痛、一次次咬牙坚持、一次次满身冷汗,却依旧倔强隐忍,心底的心疼和愧疚愈发浓重。
他无数次在心里暗下决心,这辈子拼尽所有,也要护她安稳顺遂,绝不让她再受这般撕心裂肺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