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彻底暗沉，窗外彻底黑透，病房灯光愈发昏黄。
就在又一波剧烈阵痛席卷全身、苏璇浑身剧烈颤抖的瞬间，她猛地抬眼，声音带着极致的虚弱和难以忍耐的痛楚，断断续续开口呼喊。
“疯子…… 婶子…… 我、我好像要生了…… 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气息都变得紊乱微弱。
一直守在床边随时观察情况的山子娘，瞬间神情一紧，立马从矮凳上弹起身，不敢有半分耽搁。
老人常年在乡下见惯了产妇生产，经验老道，一听语气、一看神色，就知道是真的临盆、骨缝全开、孩子要落地了。
“来了！真发动了！我立马喊医生护士！”
山子娘快步冲出病房，语速极快地通知值班医护。
不过片刻，几个穿白大褂、戴口罩帽子的医生护士快步赶来，脚步匆忙却动作娴熟，分工明确。
有人快速检查宫口、触摸胎位、监听胎心，有人整理产床、铺无菌布、准备接生器械，病房瞬间忙碌起来。
七十年代县医院顺产流程朴素直接，没有繁杂设备，全靠医生经验、手法和产妇自身力气。
检查完毕，护士立马开口：“宫口全开，胎位正，胎心稳，马上进产房待产！家属回避！”
话音落下，陈风和山子娘直接被护士礼貌又坚决地请出了产房。
厚重的实木产房大门 “哐当” 一声轻轻合上，彻底隔绝内外。
再次被关在门外，刚刚平复下去的焦灼心绪，瞬间再度翻涌上来。
陈风站在走廊中央，再也无法安稳伫立。
他开始来来回回不停踱步，脚步沉重急促，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折返回来，反反复复，不曾停歇。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沉闷的 “哒哒” 声响，在寂静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愈发衬得人心慌压抑。
一旁的山子娘，此刻也没了方才的从容笃定。
她靠在墙边，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指节微微用力，眼底满是紧张忐忑。
哪怕见惯了乡下女人生孩子，可落到自家人身上，依旧满心牵挂不安。
老话讲得半点不假，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踩在阳间，一脚踏在阴间，实打实的鬼门关走一遭。
里面是自家晚辈在拼死用力、历经生死，外头长辈再多经验、再多宽慰的话，此刻也说不出口。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只剩满心焦灼等待。
一老一少，一静一动，守在产房门外，各自揪心，无人言语。
走廊死寂，唯有门缝里断断续续飘出来的指令声、呼吸声、用力的闷哼、压抑的痛喊，一声声钻入耳膜，反复撕扯着陈风的心神。
每一声痛喊，都像一把细针，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停不住脚步，不敢停歇，不敢多想，只能一遍遍踱步，默默祈祷，只求妻子平安、孩子顺遂。
漫长难熬的半个多小时，如同度过半个世纪般煎熬。
就在陈风心神紧绷到极致、几乎快要绷不住的瞬间 ——
“哇 ——！！！”
一声清亮稚嫩、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骤然从产房内炸响！
清脆、鲜活、有力，划破了走廊所有的死寂压抑！
这一声啼哭，是新生，是安稳，是所有煎熬等待的最好答案！
走廊里凝滞的空气瞬间被打破！
山子娘浑身一震，猛地从墙边站直身子，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紧张焦灼一扫而空，满脸狂喜，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
“生了！疯子！生了！哎哟我的老天爷！平安落地了！”
悬在半空整整一下午一晚上的心，这一刻轰然落地！
陈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懈，一股极致的轻松和滚烫的喜悦，瞬间席卷全身。
紧绷了数个小时的神经彻底放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却半点不觉疲惫，只剩满心滚烫的欢喜、踏实、庆幸。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眼底的焦灼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笑意和无尽的温柔。
就在他迫不及待想要推门冲进产房，亲眼看看妻子孩子的瞬间，产房木门从里面轻轻拉开。
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护士，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襁褓，迈步走了出来。
护士眉眼温和，看着门外焦灼等待的家属，笑着开口报喜，声音清亮悦耳：
“苏璇家属在吗？恭喜啊，顺产，是个健康的小姑娘！母女平安！”
闺女！
陈风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绽开，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发自内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嘿嘿嘿！闺女好！闺女乖！贴心小棉袄！”
他这辈子不重男轻女，比起调皮捣蛋的小子，反倒更喜欢软糯乖巧的小姑娘。
满心欢喜之余，他连忙看向护士，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护士同志，我、我能进去看看我媳妇吗？她遭罪了，我想进去陪陪她。”
护士轻轻摇头，抱着襁褓温声解释，语气专业又温和，带着那个年代医护人员特有的耐心。
“现在暂时不行哈同志。”
“产妇刚生完，有轻微侧切伤口，正在做缝合处理、消毒止血、清理创面，还要观察恶露情况，防止产后出血，需要安静无菌环境。”
“你先在外面等着，抱抱你家小闺女，等处理完我再喊你进去。”
侧切缝合四个字，瞬间让陈风微微一愣，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忐忑。
他不懂这些生产门道，下意识开口问道：
“顺产…… 咋还要缝针？不是不用开刀吗？”
看着他朴实又紧张的模样，护士忍不住浅浅一笑，耐心通俗地给他解释，避开专业术语，说得直白接地气。
“你别紧张，不是开刀，就是一点点小口。”
“孩子头出来的时候，为了避免撕裂、减少产妇损伤，做了一点点侧切小口，伤口特别小、不碍事。”
“咱们这是为了保护产妇、让生产更顺利、减少撕裂大出血风险，常规处理，恢复快，不留后遗症，你放心就行。”
听完这番解释，陈风彻底放下心来，悬着的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消散。
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动作笨拙又轻柔，从护士手里接过襁褓。
入手一片温热柔软，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金，承载着他往后半生的温柔牵挂。
他低头凑近襁褓，小心翼翼掀开一角。
里头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脸蛋皱巴巴、红扑扑的，眉眼还没长开，小小的嘴巴微微抿着，鼻翼轻轻翕动，四肢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均匀微弱。
刚出生的新生儿，没有半点精致好看的模样，皱皱巴巴、小小一团，看着格外稚嫩弱小。
陈风越看越觉得新奇可爱，忍不住低声笑着打趣，语气满是宠溺欢喜。
“婶子你看，这小家伙刚生出来，皱巴巴的，跟个小耗子、大耗子似的，丑萌丑萌的。”
一旁的山子娘闻言，立马抬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笑骂一声，满脸慈爱。
“滚犊子！哪有当爹的这么说自家闺女的！”
“刚出生的娃都这样！长长就长开了！越皱越有福！咱们这小丫头底子好，以后绝对是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小闺女！”
陈风嘿嘿傻笑两声，半点不反驳，低头目不转睛盯着怀里的小丫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看怎么稀罕，怎么看怎么欢喜。
这是他和苏璇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两人凑在一处，安安静静稀罕着怀里的小婴儿，走廊里满是温馨暖意，彻底驱散了先前的焦灼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