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初霁,大兴安岭的天干净得透亮。
寒风不烈,却清冽刺骨,吹过覆雪的林冠,卷起细碎雪沫,簌簌洒落。
地上积雪薄薄一层,松软白净,刚好盖住枯草与乱石,却掩不住山林里清晰的兽道与足迹,是老猎人最偏爱狩猎的绝佳天气。
陈风、山子、林子铭兄弟三人,背着猎囊、挎着长枪,腰间别着猎刀,带着十一头健硕猎犬,顺着村外的小河沟一路往下游走。
小河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流水叮咚作响,清浅透亮。
两岸衰草覆雪,灌木缀白,枯黄枝干错落交错,一眼望去,茫茫林海素白连绵,视野开阔,心境也跟着敞亮。
三人踩着薄雪稳步前行,脚步踩在雪层上,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身后猎犬列队随行,步履轻盈,鼻尖低垂,不停嗅着沿途山林气息。
一路顺流而下,行出数里小路,窄窄小河汇入一条宽阔的主干大河。
河面辽阔,水流湍急,深水区域尚未完全封冻,墨绿色河水翻着浪花,滚滚向北奔涌。
岸边淤积的河滩裸露在外,长满半枯的河草与低矮灌木丛,雪层稀薄,水草丰茂的痕迹依旧清晰。
入冬之后,深山密林食物稀缺,所有草食野兽都会沿着水系迁徙,依水觅食、择暖而栖,这条沿河大道,便是山里野兽天然的觅食通道。
三人踏上河滩冻土,转而调转方向,顺着大河岸线一路北上。
林子铭边走边打量四周陌生又辽阔的山林地势,心里隐隐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疯子,山子,我记得往年进山打猎,你们都是直奔深山老林、钻沟塘、进密林。”
“今天咋不往山里钻,反倒一直沿着河边走?这沿河开阔地,能藏得住大家伙?”
山子闻言咧嘴一笑,脚步不停,黝黑的脸上带着笃定的神色。
他抬手指向远处层层叠叠、纵深极深的幽暗密林,语气笃定。
“三哥,你不懂门道。”
“前年冬天,我跟疯子就是沿着这条大河北上,钻进里面那条支流沟塘,在那片隐蔽的暖沟子里,发现了一大群马鹿。”
“那地方背风暖和、水草常年不枯,入冬野兽都扎堆往那跑,我们今年不绕远路,直接奔老窝子去。”
林子铭眼睛瞬间一亮,来了兴致,啧啧惊叹。
“可以啊你俩!”
“前年偷偷摸摸在山里干了这么大的大家伙,居然半点风声不露,村里愣是没人知道!”
“这么多年,我还从没听过谁在这片林子掏到过马鹿大群。”
陈风侧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打趣。
“三哥,我问你个事。”
“那一群马鹿,上千斤的鹿肉、鹿杂、鹿皮鹿茸,你是想全都拿下,还是只要个三五百斤尝尝鲜?”
林子铭想都没想,胸膛一挺,满脸豪气。
“那还用说?肯定全部拿下!”
“好不容易遇一次大鹿群,哪有半途而废、只拿零头的道理!”
“那不就得了。”
陈风哈哈一笑,大步继续往前赶路。
“既然想全包圆,就得直奔老窝子。”
“碰碰运气,看看今年咱们来得早,那群老伙计还在不在老地方落脚。”
这话一出,林子铭瞬间浑身干劲拉满,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连催促。
“走走走!麻溜赶路!”
“马鹿这东西机灵得很,迁徙速度快,万一去晚了,被别的进山老手截胡,咱们可就白跑一趟!”
看着他一副心急火燎、恨不得立马见到猎物的模样,陈风无奈失笑,慢悠悠开口安抚。
“三哥,你着啥急。”
“那片沟塘子偏僻隐蔽,路途极远,寻常村民根本找不到位置。”
“再说马鹿群体型大、警觉高、跑动极快,寻常猎户三五结伴、拿着土枪根本拿捏不住。”
“一般人就算撞见,也打不下来,不用慌,还远着呢。”
即便听了劝慰,林子铭依旧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
一路上时不时扭头往两侧密林深处张望,目光扫过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处沟壑洼地,眼神热切,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成群马鹿从林子里窜出来。
三人不急不缓,稳步赶路,顺着大河岸边一路北上,翻过小坡、跨过浅沟、踏过覆雪河滩。
从日头高悬,一直走到夕阳西斜,落日余晖洒在雪原林海,漫天金光铺洒白雪,美得壮阔苍茫。
直到暮色渐浓,晚风转凉,三人终于抵达了前年猎杀马鹿的那条隐秘支流河谷。
这里是大河分叉出来的内河沟塘,四面环山,密林合围,地势低洼背风,哪怕寒冬腊月,沟内也比外头暖和不少,是天然的野兽越冬巢穴。
站在河谷入口,陈风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幽深寂静的林子。
他深吸一口气,拢住气息,仰头对着密林深处,用力吹起了悠长的口哨。
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长短错落的特制猎人口哨,穿透静谧山林,回荡在沟塘河谷之间。
这是他专门驯化猎犬的集结信号,穿透力极强,能响彻整片山林。
哨声落下不过数秒,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瞬间动静大作。
“哗啦啦 ——!”
林间栖息的山雀、松鸡、野鸟受惊,成片乱飞,扑扇翅膀的声响此起彼伏,打破整片山谷的宁静。
紧随其后,密林深处传来密集的踩踏声、奔跑声、枝叶晃动声。
十几条黑影从深浅交错的灌木丛、密林沟壑中飞速窜出,四蹄翻飞,朝着三人的方向狂奔而来。
正是提前散进深山、自主巡山搜猎的猎犬队伍。
群犬奔至近前,围着三人欢快摇尾、低头蹭腿,吐着舌头喘息,精气神十足。
每条猎犬嘴里都有所斩获,嘴里叼着猎物。
细数一圈,整整四只肥硕野兔、六只羽毛丰满的深山山鸡,都是入冬最肥、肉质最嫩的野货。
山子一屁股坐在旁边铺好的耐磨毡布上,看着满地鲜活猎物,忍不住开怀大笑。
“哈哈哈,疯子!”
“真是可惜了!要是前年夜里咱们身边有这十几头精良猎犬助阵,当初那群凶残的红狗子,根本撑不到咱们动手,早就被狗子们围堵撕碎、死绝了!”
陈风看着懂事骁勇的犬群,眼底带着几分感慨,轻轻点头。
“是啊。”
“那时候人手单薄、犬群未成气候,打得太险了。”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套家当,在这片林子里,足够咱们横着走。”
简单感慨两句,陈风收敛心绪,目光扫过天色。
夕阳已经彻底沉落西山,暮色压顶,距离天黑只剩短短半个时辰。
“先忙活落脚。”
“山子,子铭,咱们就地找避风处搭临时窝棚。”
“安置好营地、收好猎物,趁着最后一点天光,沿着河边往东搜一圈。”
“马鹿喜水,尤其入冬雪落,必靠水草觅食,河边沿线就是它们的核心活动区。”
三人分工利落,动作娴熟。
常年进山狩猎,搭窝棚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挑选背风靠山的平整空地,砍取笔直树干做支架,铺上厚厚的松枝、干草,外层压上积雪挡风,片刻功夫,一座结实保暖、遮风避寒的临时山林窝棚便搭建完成。
打来的野兔山鸡不便露天放置,容易被夜间觅食的野狼、猞猁偷袭偷走。
三人合力,找来高枝树干,把所有猎物高高悬挂在树梢半空,离地数米,野兽够不到、风雪吹不到,稳妥又安全。
收拾妥当,三人整理枪械猎刀,抬手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