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麻利收拾好碗筷,轻手轻脚退出堂屋,带上屋门,院里瞬间彻底安静。
屋里只剩煤油灯摇曳微光,一老一少静静相对。
刚才吃饭的时候还一脸随和嬉皮的陈风,此刻神色瞬间收敛,端正严肃下来。
他心里透亮,自己昏睡一天一夜不醒,师傅连夜驱车三个小时、跨场求人,能惊动李老根这般老革命低头求人,绝不是小事。
再看这屋里规整堂口、仙家布局、老太太一身通透气场,他再傻也明白,眼前这位太奶,是真正有真本事、顶香通仙的高人。
陈风坐直身子,态度恭敬诚恳:“太奶,您有啥话,尽管说,我听着。”
常老太太抬手,把方才李老根送来的那包迎春烟,随手扔到陈风怀里。
“拿着抽。”
陈风接住烟,立马拆开包装,先恭恭敬敬抽出一根,凑到煤油灯上点燃,双手递到老太太嘴边,帮她稳稳点着。
随后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入肺,整个人彻底冷静沉稳下来。
常老太太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缓缓吐出,目光定定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不?”
“你从昨天半夜进山回来,躺下就不醒人事,整整一天一夜。家里人喊破嗓子、摇烂身子,你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一路颠簸三个小时拉到我这,过坑洼、过雪沟、上下车折腾,你全程死睡,半点反应没有,跟没了魂一样。”
“你自己说说,你一点知觉都没有?”
陈风认真回想,缓缓摇头:“真没有。”
“我就记得昨夜山里打完仗,浑身累得慌,回家沾炕就睡。别说做梦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啥念想没有。一睁眼,就在您这炕上了,稀里糊涂的。”
常老太太微微颔首,烟锅子轻轻磕着手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师傅他们,都以为你沾了脏东西、撞了邪祟、被野鬼清风缠上了。”
“连夜急匆匆把你送我这堂口,想让我给你驱邪安魂、破煞消灾。”
陈风闻言心里一紧,连忙追问:“太奶,那…… 我真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我咋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拉几把倒吧你!”
常老太太当即白眼一翻,一口东北粗话直白利落,半点不绕弯:
“就你这一身冲天煞气、血海戾气!”
“昨天你刚踏我院门槛,我堂上胡黄常蟒各路仙家,都坐不住炕、稳不住堂口!”
“就普通孤魂野鬼、山间脏东西?借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近身沾你分毫!”
“还缠你?纯属扯淡!见了你都得绕着跑!”
这话一出,陈风彻底懵了,满脸疑惑:“那我好好的,为啥昏睡一天一夜不醒啊?”
常老太太不急不缓,吸了一口烟,眼神深邃,透着常人看不懂的通透:
“具体根由,我凡人肉身看不透。”
“但是我堂口蟒家太爷昨夜落身落座,特意留了话,让我转述给你。”
“话不多,就几句,你自己听、自己悟、自己往心里去。”
陈风瞬间精神一振,眼里满是惊奇,身子微微前倾:“艾玛!真有仙家?!太奶,我能不能开开眼,见识见识?”
“啪!”
话音刚落,常老太太抬手就用旱烟锅子,不轻不重敲在他脑门上。
“哎哟!”
陈风捂着脑门,哭笑不得:“太奶您干啥啊!不给看就不给看,咋还动手打人呢!”
常老太太瞪他一眼,语气严厉:“你个瘪犊子不知天高地厚!”
“你狗日的这辈子杀业太重、煞气太浓!寻常人杀几个人,一辈子压身倒霉!”
“你这一身煞气,比你师傅那打过仗、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兵,还要重十倍不止!”
“你还想见仙家?再放肆窥探,冲撞堂口,谁都保不住你!”
陈风连忙收敛嬉皮笑脸,揉着脑门小声辩解:“我也没杀多少人啊……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个,全都是跨境凶徒、亡命歹人,都是该杀的恶徒。”
可嘴上说着,他心底猛地一动。
刹那间,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轰然一闪。
不止这辈子。
上辈子西南边境,枪林弹雨、浴血戍边,倒在国境线上的那一生,击毙的敌人、见过的杀伐、染过的鲜血,数不胜数!
难不成…… 上辈子的杀业煞气,也算在自己身上?
难怪自己煞气远超常人!
陈风心里波澜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端正态度:“太奶,我懂了,我不乱看不乱问了,您说,仙家留啥话了?”
常老太太敛去厉色,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稳重,句句藏天机:
“西南有煞,与君同根。”
“近之则冲,触之则散。”
“精魄尚系旧土,神魂未定新庐。”
“非江山不容旧骨,前后国运各承其重。”
“心神如铸,莫向故地,莫问归途。”
短短六句谶语,字字清冷,句句玄机,落在屋里,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心头沉沉的。
陈风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字面意思听得懂,深层的因果、天机、过往,却朦朦胧胧,似懂非懂。
他眉头微蹙,静静回味,一时怔在原地。
看他呆呆愣愣、不说话不记事的样子,常老太太抬手就是一巴掌,轻轻呼在他后背上。
“啪!”
“哎哟!” 陈风浑身一哆嗦。
“狗日的!给你传天机谶语,你搁这发呆走神?记没记住!”
陈风立马回神,连忙嘿嘿赔笑:“记住了记住了!太奶您别气!”
“主要是我没啥文化,仙家这话太高深了,我得慢慢琢磨、细细悟不是!”
常老太太没好气白他一眼,掐灭烟锅,起身收拾被褥:“记住就行。”
“时辰不早,我要睡觉了。这炕归你,今晚你自己睡。”
“记住规矩!堂口香案、红布、牌位、供品,啥都别碰、别乱摸、别乱动!敢动堂口东西,下次你出事,我绝不管你!”
“知道了太奶,您放心休息!”
常老太太吹灭煤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黑暗。
院里风声渐轻,夜深人静。
陈风躺在滚烫的土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反复盘旋那六句仙家谶语。
西南有煞,与君同根…… 精魄尚系旧土,神魂未定新庐…… 莫向故地,莫问归途。
越琢磨,心里越是惊涛骇浪!
这老仙,居然真的看出来了!
看出他两世为人!
看出他上辈子战死西南边境、埋骨西南旧土!
所谓旧土,就是西南国境!所谓故地,就是他上辈子浴血牺牲的战场!
原来如此!
难怪自己从小到大、时时刻刻,心里总隐隐憋着一股沉郁煞气,难怪自己屡屡遇险、晦气缠身,原来是神魂跨界、两世杀业叠加!
陈风苦笑一声,在心里暗暗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