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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杨兴回到培养罐区时,克莱尔已经从环形平台的储备室里找到了医用补给——绷带、抗生素、一次性消毒缝合包。她坐在倒地的灯塔猎杀者旁边,正用缝合包里的针线给史蒂夫的前臂缝伤口。针脚不算漂亮,但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史蒂夫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坚持睁着眼睛看克莱尔缝——不是怕针,是怕自己闭眼之后会睡着。在这个岛上,睡着可能就醒不来了。

“阿尔弗雷德。”克莱尔没有抬头,但她听到杨兴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只有他的脚步会在苔藓上发出极轻微的紫色荧光残留,“你一个人跟他去了核心区。什么事。”

“直升机。南码头。四十分钟后能离岛。”杨兴把撬棍靠在培养罐旁边,蹲下来检查史蒂夫的前臂伤口。藤蔓倒刺划开的口子不算太深,但创面边缘有淡绿色的组织液残留——猎杀者的藤蔓倒刺上可能带有微量的t-深渊病毒。史蒂夫体内的半共生状态目前稳定,但被再感染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打破平衡。

“条件呢。”克莱尔剪断缝线,用酒精棉擦拭针脚。

“条件是——我不要靠近阿莱克西亚。交易是——三个人一起走。他答应了。”

克莱尔放下酒精棉,抬起头看着杨兴。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能一眼看穿所有借口。“他答应了。但你回来之后脸色不对。他没把条件说完。”

“……对。他只答应了我一个人。”

史蒂夫从地上撑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冲锋枪的枪带。“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在广播里怎么说的——‘低级人类’。他打心眼里觉得除了他和他妹妹,这岛上所有人都是实验材料。让他放两个人走?他会觉得这是浪费研究资源。”

“我去跟他说。”杨兴站起来。

克莱尔也站起来。她把手枪插回枪套,把m79背好。“上次你一个人跟他谈,他答应了。你回来之后他说不算数。说明他需要的不是谈判,是某种他无法反驳的证据。你要给他什么证据。”

“他需要什么证据。”杨兴说。不是问她,是在问自己。阿尔弗雷德需要什么证据。他不相信交易——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成功完成的交易是和他妹妹的,以等待为代价。他不相信谈判,不相信承诺,不相信任何两个人的话可以互相抵消。他只相信规则。他的规则。那些他自己设计、自己主持、自己当裁判的“游戏”。

“那就跟他玩。”克莱尔说。语气听起来和她在浣熊市地下实验室里决定“不走通风管道,正面突破”时一模一样。

杨兴再次穿过培养罐区,踏上通往书房的窄道。这一次走得更慢——不是体力问题,是他在重新调整对阿尔弗雷德的判断。之前在书房门口,他看到了一个卸下所有表演痕迹的人。那个人把钥匙给他,把子弹卸掉,把直升机当谈判筹码,用最笨的方式保护一个他守了十五年的位置。那个人是真实的。但真实的阿尔弗雷德不是完整的阿尔弗雷德。完整的阿尔弗雷德还会在下一秒重新变回那个把追杀当成节目编排的导演。他不是双重人格——他是两个人格同时清醒着,同时在做不同的事。一个想把所有可能伤害他妹妹的人从岛上赶走,另一个想让唯一可能唤醒他妹妹的人走到她面前。这两个愿望本身就是矛盾的。所以他的行为也一定是矛盾的。

阿尔弗雷德还站在书房门口。他没动过位置——背靠着门框,两手插在白大衣口袋里,左肩高右肩低。听到杨兴的脚步声,他微微抬起头。眼眶已经不红了。那张脸重新组合成了广播里的样子——嘴角带笑,眼神审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杨兴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紧到口袋布料绷出了指节的形状。那把空枪。还是没装弹。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史蒂夫·伯恩赛德。”阿尔弗雷德先开口了,语调恢复了广播里的轻快,但在念这两个名字时,轻快里夹着一层薄薄的轻蔑。“你带他们一起走。我刚才答应了。但我仔细想了一下——不对。不对等。”

“什么不对等。”

“雷德菲尔德是保护伞的敌人。伯恩赛德是保护伞前雇员的儿子,现在体内还残留着t-深渊病毒——虽然是半共生状态,但依旧是研究样本。这两个人的价值,和让他们安全离岛的代价——一架直升机,一条预设航线,飞越保护伞的防空识别区——不对等。你要添一个条件。”

“我已经添了一个条件。我不靠近阿莱克西亚。”

“你不靠近她是我的条件。你要带走他们是你的条件。现在是你要在我提出的基础条件上附加两个额外的受益人——你需要再给我一个条件。”阿尔弗雷德从门框上直起身,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圈。“公平交易。”

杨兴看着他。他理解了——阿尔弗雷德把一切事情都当成戏剧编排。直升机、撤离通道、妹妹的休眠舱——全部是舞台上的道具。他在用这些道具跟杨兴博弈,赌的是谁能演到最后。克莱尔刚才说得对——他需要的不是谈判,是证据。但他要的证据不是在谈判桌上签的协议,是一场游戏的结果。他需要规则、过程、胜负。

“那就再玩一局。”杨兴把手握在撬棍的握柄上,但不是举起来——是把撬棍拄在地上。谈判姿态。“和之前猎杀者一样。你设规则。输赢各定。”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亮了。不是愤怒的亮,不是仇恨的亮。是一个沉迷了十五年规则设计游戏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懂规则的对手。

“好。”他说,“下一局——玩真的。”

他转过身,在书房外面的走廊墙壁上按了一下。一块墙面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杨兴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隐藏通道。通道墙壁不是金属,不是混凝土,是活的——整面墙壁被发光的菌丝网络覆盖,菌丝在墙面缓慢搏动,像某种生物的消化道上皮。通道深处传来极其低沉的风声,不是空调送风,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缓慢呼吸。

“这条通道通往地下实验室最核心的区域——我妹妹的低体温舱正下方。太阳阶梯的主根就在那里。”阿尔弗雷德站在通道入口旁边,抬手指向通道深处,“规则很简单:你走到底,打开她的低温舱,把她带出来。如果你成功——直升机送你们三人离岛。如果你失败了——你们三个都会成为花园的肥料。”

“这算什么规则。你需要我靠近她。”

“不。我需要你做出选择。”阿尔弗雷德的笑容消失了。他此刻的表情没有任何表演痕迹,但也不是在书房门口那种卸下防备的脆弱。是第三种状态——极度的、近乎偏执的认真。“你走到她面前,打开低温舱的锁。然后你会看到她的完整状态。她的身体已经被t-深渊深度改造了——不再是你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个完美睡美人。她的血液是绿色的,她的骨骼外面有一层木质素外壳,她的呼吸不需要氧气——她直接从保护液里吸收养分。你看到她真实的样子之后,你会有两种可能的反应。一种是把她当作怪物——当作需要被摧毁的最终boSS——你会用你的撬棍敲碎她的休眠舱。另一种是——”

他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空枪。

“另一种是你仍然把她当作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一个在十二岁对自己注射病毒保住意识的女孩。一个在十五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低温仓的女人。一个留了张便签让她哥哥帮花浇水的妹妹。你选择不杀她。选择让她醒。”

“你赌我会选第一种。”杨兴说。

“我赌你会选第二种。”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通道里的呼吸声盖过。“但我这辈子赌从来没赢过。所以我把规则设计成——你必须证明我赌错了。或者赌对了。”

杨兴看着阿尔弗雷德。这个规则表面上是考验杨兴的人性——面对阿莱克西亚的真身,杨兴会把她当人还是当怪物。但实际上,阿尔弗雷德在通过杨兴问一个他自己永远不敢去求证的问题:如果她醒了,她值得被当人对待吗。他不敢自己去看,他怕自己会看到一株会呼吸的植物而认不出她。所以他需要一个变量替他去看,替他做判断。他把全部赌注押在一个陌生人的人性上,因为他对自己的眼光已经失去信心了。

“我有附加条件。”杨兴说。

“你说。”

“克莱尔和史蒂夫跟我一起进去。不是他们站在外面等——是三个人一起走。如果我输了,他们一起承担。如果我赢了,我们一起走。这里没有谁是我能丢在外面的人。”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杨兴身后通道入口的荧光菌丝,看着菌丝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又长了半厘米。

“史蒂夫·伯恩赛德。那个我在剧本里标记为必死的小子——你为了他跟我讨价还价了三次。他有什么特别的。”

“他父亲在感染末期用最后的人类意识按住藤蔓,求儿子开枪杀他。他扣不下扳机,克莱尔替他开了枪。然后他从他父亲尸体旁边站起来,擦都没擦膝盖上的菌丝灰,就跟着我往下走。”杨兴的声音很稳,“你要听特别的话——他在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不是崩溃,是让我教他怎么在这个岛上活下去。他没有变成剧本要把他变成的那种人。他是我见过最不特别的人——也是我见过最不配被剧本写死的人。”

阿尔弗雷德看着杨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没有拿枪。那把空枪还留在口袋里。他只是抬起手,按在通道入口的菌丝网络上。菌丝的荧光在接触到他的掌纹时短暂地闪了一下,墙壁深处传来一连串锁芯弹开的声音。

“三个人。走到底。我在监控室等结果。”他后退一步,让开通往地下实验室核心区的通道入口。

“门已经开了。从这到太阳阶梯主根的距离是四百米。中间有一道她设计的测试——不是我的,是她的。那道测试在低温舱正下方,是她十五年前自己留的,用来筛选能进入她最终实验阶段的人。我从来没通过。走到一半就折返了。”

他顿了顿。最后一次看向杨兴。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游戏主持人那种审视的玩味,也不是卸妆后的疲惫。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观众在看演员走位。

“你知道吗。她说她设计的这个测试,是用来验证这个走到她面前的人,是否具备一个她还来不及自己完成的能力。”他忽然停住,自己打断了自己。“不,不是能力。是选择。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可以不放弃任何人。”

他转过身,朝监控室的方向走去。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衣在他身后拖过苔藓,留下一道暗绿色的拖痕。

“下一局。你对我妹妹的人性。目标点:地下实验室最核心。”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