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唐咏心也没有失落多久。
两天后,她正在办公室里翻看程蔚蓝交上来的第二期杂志策划方案,桌上的大哥大就响了。她随手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着方案。
没想到对方是港大教务处的,通知她面试通过,被港大社会学院正式录取了。
唐咏心愣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拿稳大哥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不过因为您申请的是兼读制,我们需要您补充一下工作信息,另外还需要预付一笔留位费来保留入学名额,避免出现录而不读的情况。当然,您不用担心,这笔费用在入学后可以抵扣学费,如果逾期未缴,会被我校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唐咏心一边礼貌回应一边记下重点,等挂断电话,她才呼出一口气,慢慢感受那份尘埃落定的踏实。
等到杂志审完样稿、发厂之后,纸质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寄到了。
唐咏心拆开信封,抽出那份印着港大校徽的正式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主要确认缴费金额和截止日期,其实留位费也不多,就一万块。
她便按上面的要求去银行办了汇款,然后把汇款单和工作证明一起寄到港大指定地址。
办完回来,等着工厂改样的日子她也没歇着。
虽然创刊号还没开印,但第二期的选题和约稿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程蔚蓝这期提了一个让唐咏心很感兴趣的采访对象,是一名叫曹晓宁的女设计师。她是从深水埗出身的女裁缝,干了几年自己突然筹措学费跑去巴黎学习时装和面料设计,学成回来后,她没有进大公司,而是继承了家里的面料档口,一边卖面料,一边做自己的设计。
唐咏心翻完程蔚蓝递过来的采访提纲,当即拍板:“这个选题好,我跟你一起去。”
采访那天,她们约在深水埗的布料市场。唐咏心跟着程蔚蓝穿过狭窄的街巷,两旁的店铺密密匝匝地排列着,门口堆满了布料,颜色从素雅到艳丽应有尽有,偶尔有搬运工扛着大捆的布料从人群中挤过去。
唐咏心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她以前看港城电影史介绍时就知道,这里是全球有名的布料集散地,很多大制作电影的面料和服装,都是出自这里的老师傅们之手。
曹晓宁的父亲曹师傅,就是其中之一。
她们到了曹记面料铺,货架上层层叠叠码满了各色布料。曹师傅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见有人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程蔚蓝上前自我介绍,说明了来意。
曹师傅一听是来采访的,先是皱了皱眉,嘴上嘟囔着“有什么好采访的”,但还是让她们进来了。
曹晓宁听到声音,从铺子里掀帘出来,她看起来跟程蔚蓝差不多大,穿了一身亚麻套装,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花枝,设计得很有禅意。
唐咏心没有打扰她们的采访,只是在铺子里四处走动参观。
曹师傅忍不住抱怨道:“我这女儿就是不听话啊,学好我的手艺就行了,非得去学什么设计,回来还说要自己研发新面料,费那功夫干嘛?”
唐咏心听了,转过身笑着接话:“曹师傅,时代不同了。您的手艺以前是谋生,但您女儿学了设计回来,能将它发扬光大,您应该骄傲才对啊。”
老一辈观念比较守旧,总活在舒适区,可是随着港城制衣业往内地转移,这里会逐渐衰落,不少老店会面临结业。
三十多年后,这片区还会被拆掉,用来兴建公屋。
曹晓宁的求新求精是正确的。
曹师傅闻言,脸上的皱纹松动了一些,那边正在和程蔚蓝聊天的曹晓宁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了唐咏心一眼,感激地笑了笑。
唐咏心又问:“曹师傅,您这儿有没有香云纱?”
曹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响云纱?你说的是莨纱吧?有,怎么没有。”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那几匹是刚到的,你看颜色就知道,我家信誉好,不卖褪色的老货。”
唐咏心走过去,一眼就看中了一匹黑色的佛手莲花纹的花萝,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虽然是黑色,但是在灯光下能看到清晰的纹路,黑得高级又有层次,她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布边,手感柔滑中带着挺阔感,很适合做外套。
她当即就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