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这天,天刚蒙蒙亮,山脚下的动静就顺着风飘上山了。卖糖葫芦的吆喝拖得老长,铜锣哐哐响,各峰弟子喊着同伴去比武台的声音闹哄哄的,比山下赶圩还热闹。
林墨本来睡得正香,被这动静闹得翻了个身,披着衣服推开门,就看见比武台方向飘着彩旗,人来人往挤得慌。他打了个哈欠,跟灶边熬粥的苏清鸢说:“今天山下怎么这么热闹?等会吃完饭你去转转,看有没有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要皮脆仁甜的那种,再看看有没有捏面人的,给小猫捏个小鱼玩。”
苏清鸢盛了碗小米粥递给他,忍着笑:“师尊,今天是宗门三年一度的小比,不是赶圩。”
“哦,小比啊。”林墨挠了挠头,早把这事忘到后脑勺了,“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赶圩有糖吃。等会吃完饭我们去后溪钓鱼,今天太阳好,鱼肯定爱咬钩。”
他对争名次的比试半分兴趣都没有,赢了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钓两条鲫鱼回来熬汤实在。
刚喝完一碗热粥,篱笆那边“咚”一声闷响,跟着是竹扫把倒地的哗啦声。林墨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三花猫爬篱笆碰倒了扫把,刚要喊猫,就见个穿剑峰衣服的半大孩子摔在地上,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手里攥着半根山鸡毛,一脸懵地坐在地上。
这孩子是刚入门两个月的新弟子,昨天才听师兄反复叮嘱,闲云峰是宗禁地,半步都不能乱闯。今天追一只跑丢的山鸡,追得兴起忘了路,翻篱笆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扫了腿,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墙边的竹扫把正好砸在他脚边。他抬头看见林墨,吓得魂都飞了,“噗通”就磕头,话都说不利索:“弟子、弟子追山鸡迷了路,不是故意闯前辈地方的!”
他只当自己撞上了隐世高人的考验,磕完头爬起来,连掉在地上的剑都不敢捡,转头就跑,比追山鸡的时候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林墨端着粥碗愣了半天,走过去把扫把扶起来,捡起地上的山鸡毛,回头跟苏清鸢笑:“这孩子,追个鸡都能追摔了,跑那么快也不怕摔疼。”他只当是小弟子贪玩迷了路,把那根色彩鲜亮的山鸡毛收起来,打算等下给小猫当逗猫棒。
刚把扫把靠回墙根,就看见剑峰主站在篱笆外面,手里拎着个食盒,也不进来,就站在那笑。
“林师弟忙着呢?”
“剑峰主啊,进来坐会喝碗粥?”林墨客气了一句。
“不了不了,不耽误你事。”剑峰主连忙摆手,他可不敢随便进闲云峰,站在外面问,“我就是来问问,清鸢要不要去小比露两手?今年头名的奖励是把上品软剑,还有一千块灵石,剑轻,怪适合女孩子用的。”
“不去不去。”林墨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人挤人的,闹得头疼,在家做桂花糕多舒服。”他最嫌人多的地方,吵得慌,苏清鸢一个小姑娘,挤来挤去的也累,哪有在家做糕、下午钓鱼自在。
剑峰主也不劝,林师弟说不去肯定有不去的道理,连忙点头:“行,不去就不去。那奖励我给你们留着,等会让弟子送过来,剑给清鸢平时练着玩,灵石你留着买酒买果子吃。”
他把食盒放在门口,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很,生怕耽误林墨做糕。林墨提着食盒进来,打开一看,是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屉水晶虾饺,还冒着热气,他乐了:现在宗门福利还挺实在,正好中午加个菜。
快到中午,林墨正跟苏清鸢在厨房揉米粉做桂花糕,听见篱笆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抬头一看,外面站着个穿素白衣的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的,看着眼生,他以为是哪个峰的长老走错路了,也没往心里去,擦了擦手就拿了钓竿出来,教苏清鸢下午去钓鱼要用的抛竿姿势。
“抛竿别用死劲,你胳膊绷那么紧干嘛?”林墨扶着苏清鸢的手腕轻轻一送,鱼钩“嗖”地轻响,落在院外溪水里,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跟你平时拿小石子打枣似的,手腕用巧劲,你用那么大劲,鱼都吓跑了,还钓什么?
练剑也是一个道理,你把剑握那么死,胳膊都僵了,剑怎么快得起来?松一点,自然一点,想往哪刺往哪刺,别跟个硬木头似的。”
李长风站在篱笆外,本来是想站一会就走,听见这两句话,手里捻着的剑穗突然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卡在炼虚初期整整两百年,这些年为了求突破,把剑招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握剑时总习惯用足十分力气,连睡觉都攥着剑柄,可越急越进益不得,那层瓶颈像一道无形的墙,结结实实堵了他两百年。
此刻风卷着桂香吹过来,林墨那两句闲话似的话落在耳朵里,他越品越觉得通透,像一捧凉泉浇在发烫的额头上,堵了两百年的地方突然就松快了——是啊,握剑握得太死,浑身都是僵的,连人都不自在,剑怎么可能自在?
他站在原地静了好一会,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神色郑重,对着院里林墨的背影,认认真真做了个道家揖礼,腰弯得极深。他没敢出声打招呼,怕扰了林墨教徒弟,只把怀里揣着的、今年刚采的头拨雨前茶,还有自己年轻时钓鱼用的天蚕丝线、寒铁小鱼钩,轻轻放在篱笆门边上,转身顺着山路就走,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走的时候他腰板挺得笔直,眉头舒展,心里亮堂得很,连和周玄清约好的后续论剑都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刚才悟到的道理,只想找个清净地方慢慢顺一顺。
林墨教苏清鸢抛了两次竿,见她学得快,没一会就抛得像模像样,才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往篱笆外看,那个白胡子老头已经走了。他刚要转身回厨房,就看见门口放着个布包,走过去打开一看,是上好的雨前茶,还有结实的天蚕丝线、锋利的小鱼钩,眼睛一下就亮了。上次钓到大鱼扯断了鱼线,他还可惜了好几天,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剑峰主也太客气了。”林墨高兴地把鱼线收进柜子里,“送了吃的还送鱼线,等会桂花糕蒸好了,得给他送一盘过去。”他还以为这布包是剑峰主刚才送食盒的时候落下的,完全没把刚才站在外面的陌生老头和这包东西联系起来,只当是人家走错路,看了两眼就走了。
桂花糕上锅蒸着,白汽顺着锅盖缝往外冒,甜香飘得满院都是。林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边烧火,就听见后山方向闹哄哄的,还有执法弟子喊“别跑”的声音,吵吵嚷嚷往执法堂去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
他不知道,那是炼魂宗剩的几个余孽,听说今天玄剑宗办小比,弟子都挤在比武台,后山防备松,想摸进来偷镇派宝剑。几个人鬼鬼祟祟摸到闲云峰边上,刚探个头,就看见林墨坐在灶边打了个喷嚏。
就这一个喷嚏,带起一阵小风,跟卷落叶似的,把这几个人卷得顺着山路咕噜噜往下滚,正好滚在执法堂门口。巡逻的弟子吓了一跳,一看是炼魂宗的余孽,立刻一拥而上,绑得跟粽子似的。大家都以为这几个贼踩中了后山的迷踪阵,谁也没往闲云峰想,那几个余孽自己都懵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起风把他们吹下来了?连喊冤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墨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把灶火调小了点:“这风还真凉,等会得加件衣服,别感冒了。”苏清鸢笑着给他递了件薄外衫,又倒了杯热茶水。
桂花糕蒸好了,林墨掀开锅盖,白汽涌出来,甜香直钻鼻子。他把蒸好的糕倒在案板上,用小猫形状的木模压出一个个圆乎乎的小猫糕,撒上干桂花,白嫩嫩的,看着就喜人。
刚压完糕,周玄清就来了,手里拿着个锦盒,还搭着件火狐裘,站在篱笆外面:“林师弟,小比结束了,这是头名的奖励,一千块灵石,还有这件火狐裘,冬天穿暖和。我就不进去了,你忙你的。”
他放下东西就走,半分不打扰。林墨把狐裘拿在手里摸了摸,软乎乎的,火红色的毛特别暖和,转手递给苏清鸢:“你穿吧,女孩子怕冷,我一个大男人,穿什么狐裘。”苏清鸢也不推辞,笑着叠好收进柜子。那一千块灵石林墨随手放在抽屉里,打算下次下山的时候,多买些糖炒栗子、好酒,再给山下张阿婆带点软糕,正好用得上。
下午太阳暖融融的,林墨也没去钓鱼,搬了个小矮桌在桂树下,泡了李长风送的雨前茶,摆上刚蒸好的桂花糕,还有剑峰主送的酱牛肉,坐在树底下吃点心喝茶。三花猫蹲在桌子角,啃着林墨给它的小块牛肉,尾巴一甩一甩的。
比武台那边的喝彩声、剑碰剑的脆响远远飘过来,各峰的弟子争得满头是汗,为了一把剑、一点名气拼尽全力。可这些热闹,都被竹篱笆挡在了外面。闲云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桂叶的沙沙声,偶尔有金桂落下来,掉在茶盏里,掉在糕盘上。
林墨咬了一口软乎乎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满是桂花的香气,喝一口温茶,舒服得叹了口气。
那么多人抢破头的第一、宝剑、名气,在他看来,都不如这一院桂香,一块刚蒸好的热糕,一杯不烫嘴的茶。
他看着苏清鸢在院中空地上练剑,剑招越来越顺,小猫在桌子上团成球打盹,风卷着桂花慢慢落,心里踏踏实实的。
至于山外谁突破了,谁被抓了,谁把他当高人敬着,他一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盘算着,明天去上游回水湾钓鱼,用新的天蚕丝线,说不定能钓上半大的鲤鱼,红烧了吃正好。
太阳慢慢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桂香裹着茶烟,慢悠悠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