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乐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垮了一半:……没有。
刘少山笑了,皱纹堆在眼角,慈祥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那你转悠啥?回去写吧,我帮你多转几圈。
刘叔,要不您歇会儿,我再走走?
歇啥?我这把老骨头走一天都不带喘的。你写你的,别等到了四九城报告还没交,到时候陈处找你谈话我可不管。刘少山把茶杯放下,系了系腰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写完第三份给我看看,我帮你挑挑毛病。
老前辈嘴上不说什么,行动上却处处照顾着他这个新人。
他点点头,转身找了个空位置,重新摊开本子拿起笔。
有了刚才那圈巡检打底,脑子里的思路清晰了不少。
再加上后世带来的眼界和思维习惯,写起这种程式化的报告来确实比纯靠这个时代的方法轻松些。
这多亏了上辈子在工地跟包工头写过不少事故报告,虽然格式不同,但起因、经过、结果、处理办法那套框架,放哪儿都好使用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他提笔接着写:当时济南站派出所同志已将四名嫌疑人控制并带下车,其中一名嫌疑人突然挣脱并抢夺民警配枪。经现场评估,嫌疑人持枪后可能对站台旅客及工作人员造成致命威胁,在口头警告无效的情况下,本人果断开枪射击嫌疑人持枪手部,阻止了更严重后果的发生。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射击前已确认枪口方向无旅客及无关人员。射击后本人第一时间收枪并配合现场人员对嫌疑人进行救治和后续处置。
这一段他写得干脆利落。后世工地上的安全规范培训多了去了,先确认环境再操作优先保证无关人员安全事后及时汇报这类的流程,换了个壳子照样能用。
又写了半页,他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旅客们开始打盹,呼噜声从过道那头隐约传来。车轮碾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的,单调又催眠。
他靠着椅背歇了一分钟,又继续低头写。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郑列车长路过看了一眼,点头:行,写得不赖,比上次小刘写的强。上次那小子写了三遍都没过审,气得我差点把他扔车底下。
王家乐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埋头码字。
火车到南京的时候,他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几个错别字改了,又添了一处时间标注,确认无误后合上了登记本。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出了一口气。这报告写了整整一天,胳膊都快抽筋了。
写完了?刘少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餐车门口擦汗。
完了,刘叔您帮我看看。
刘少山接过本子,坐在对面,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得认真,偶尔皱眉,偶尔点头。
翻到最后他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行,写得清楚,逻辑顺,态度也端正。头一回写能写成这样,比我当年强。
刘叔,您当年写了多久?
写了三天,让列车长改了四回。刘少山把本子递回去,你这第一回就能过,说明你底子还行。以后记得,开完枪不管多晚都得写,写完了才能睡,这规矩不能破。
记住了。
火车在浦口站停靠,准备轮渡过江。
王家乐下车透了口气,江风还是那么冷,带着水腥味。
他站在栈桥边,看着夜色里黑沉沉的江面,心里又开始痒痒。空间里剩下那两三百多斤鱼还没捂热乎呢,这么好的机会不捞一把,对不住空间。
他左右看了看,刘少山正在车厢那边跟列车员说话,没注意这边。
他借着夜色掩护,又找到那根竹竿,伸进水里,空间意识像探针一样沉下去。
还是鱼,还是成群结队的,个头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大。
他心念一动,。
一百多斤鱼瞬间进了空间。又换了个位置,再收,又是一百多斤。他动作轻巧利落,全程没有声音,竹竿在水面几乎不激起涟漪。
前后半个多钟头,空间里又多了三四百斤江鱼,加上来时的存货,已经有五六百斤了。
够了,不能再收了。他心里嘀咕,再收下去,长江都要瘦一圈了。
他把竹竿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回到站台,装作看风景。刘少山走过来:看啥呢?江上有啥好看的?
守株待兔,等鱼跳上来。王家乐嘿嘿笑了一声,心虚地转身上了车。
列车重新启动,向北驶去。
过了南京之后,窗外开始有了变化,天气越来越冷,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王家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和村庄。
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像是谁家的煤油灯还没熄,又像是车站值班室的信号灯。
他的心情也跟着这列火车一起,越来越朝北靠拢。
他想四九城了。
不是想那座城本身,是想着城里头等着他的人。
李晓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又暖又痒。
他想起她给他整衣领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她在大年三十晚上坐在屋顶上喝着热茶的样子,想起她那句下次来,提前说一声那话说得自然,像已经认定了会有下一次,会有很多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转动。
这年头没有手机,没有即时通讯,拍一封电报得隔好几天才能收到回信。
可正因为慢,每一封信、每一句话才格外重。
书信很慢,一生只爱一个人。
他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上辈子在哪本书里看的,还是这辈子在哪儿听人说的。
可此刻坐在咣当作响的绿皮火车上,他居然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好得像专门给他写的。
以前总觉得这个年代太落后,什么都要等,什么都缺。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慢一点也有慢一点的好。
慢到你有时间去想一个人,慢到你想她的时候,火车正好在朝她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乎乎的情绪压了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刘叔,他走到刘少山身边,您歇会儿吧,我出去转一圈。
刘少山正在看窗外发呆,闻言回头:你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刘叔您放心。您转了一整天了,我替您巡,您歇歇腿。
刘少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你看着点,有事喊我。
得嘞。
王家乐沿着车厢慢慢走。橡胶棍别在腰后,红袖章戴在胳膊上,虽然是夜里,车厢里的灯也暗了,可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神扫过每一排座位。
他走过车厢,旅客们大多在打盹,有人靠着窗睡,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抱着孩子歪在座椅上。过道里还有几个没买到座位的,蜷在铺盖卷上闭着眼。
一切都很平静。
一个中年妇女醒了,看见他走过,小声问了一句:同志,到四九城还有多久?
还得大半天,明天下午差不多到了。您别急,踏实歇着。
妇女点了点头,又把头靠在窗上闭上了眼。
他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铁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巡完一遍,他回到车尾,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墙上心情慢慢沉淀下来。那点热恋中翻涌的躁动,在这些安安静静的脚步声里,一点点平复了。
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快要天亮了。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多。
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可那点微光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四九城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