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家乐还在炕上补觉呢,院门外就传来 “砰砰砰” 的砸门声,跟擂鼓似的,伴随着一声粗嗓门吆喝。
“家乐!王家乐!在家不!我二狗!”
刘桂英正蹲在灶房熬棒子面粥,听见动静赶紧擦了擦手,颠颠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瞅着门口站着的黢黑小伙子,穿着件打补丁的旧褂子,背着仨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脸晒得跟炭似的,只剩俩眼白反光,当场就愣了。
“你…… 你找谁啊?” 她下意识就往身后摸笤帚,寻思别是讨饭的摸到院里来了。
“婶子!是我啊,李二狗!小时候天天跟家乐掏鸟窝那个!” 李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从南边回来,找家乐有点事。”
刘桂英端详半天,才从那张黢黑的脸上认出点小时候的影子,赶紧侧身让他进来:“哎哟是二狗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咋晒成这样了?快进屋喝碗粥垫垫。”
“不了婶子,我找家乐说句话就走。” 李二狗把蛇皮袋往墙根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汗。
王家乐听见动静也披着衣服出来了,看见李二狗那模样差点笑喷。
这才走了半个多月,好好一个白净小伙子,晒得跟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活脱脱半个非洲友人。
“你这是去南方挖煤了?” 王家乐递给他半块窝头,拉着他往院外走,“走,胡同口柴火垛后面说去,院里人多眼杂。” 俩人鬼鬼祟祟溜到胡同口柴火垛后面,跟特务对暗号似的,左右瞅了半天没人,才蹲下来。
“咋样?货都带回来了?” 王家乐压低声音问。
“那必须的!” 李二狗拍了拍蛇皮袋,一脸得意,“的确良碎布三捆,彩色塑料凉鞋二十双,还有半袋塑料发卡、头绳,全是广州那边小厂子刚出的新鲜货!四九城供销社都还没上呢,独一份!”
他说着解开袋口,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塑料凉鞋,红的、绿的、蓝的,鞋帮上带着镂空的小花纹,半透明的料子亮闪闪的,在晨光下晃眼睛。还有的确良布料,滑溜溜的,颜色鲜亮,比供销社卖的粗白布好看十倍。
王家乐拿起一双凉鞋颠了颠,分量轻,鞋型俏,心里有数了。
这年月夏天都穿布鞋、解放鞋,闷得慌还怕脏,刷鞋更是麻烦。
这种塑料凉鞋虽说硬点、磨脚,胜在样子新鲜,冲一下就干净,大姑娘小媳妇指定愿意掏钱尝鲜。
“定价咋定?” 他问。
“凉鞋一双一块二加半斤粮票,的确良布一尺八毛钱加布票。” 李二狗早就算好了,“比供销社将来上货价略便宜点,咱这是头一份,不愁卖。”
王家乐点头:“行,先放我家厢房柴房里,别让人看见。咱先试试水,别声张,熟人问就说南方亲戚捎的,帮忙代卖。”
俩人趁着胡同没人,把三袋货偷偷摸摸扛进王家柴房,藏在柴火堆最底下,盖得严严实实。 当天下午,王家乐就先拿了两双天蓝色凉鞋,给孙嫂子送了一双过去。
孙嫂子正蹲在院里搓衣裳,看见那带镂空花的塑料凉鞋,眼睛当场就直了。
“哎哟家乐,这啥鞋啊?这么俏!”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塑料做的?看着就轻巧,夏天穿肯定透气!”
“透气是透气,就是硬点,得穿袜子垫着。” 王家乐笑着说实话,“南方亲戚捎过来的,我寻思着嫂子平时照顾我们家,先给你拿一双试试。一块二加半斤粮票,成本价。”
“成本价啊?这多不好意思。” 孙嫂子嘴上客气,手已经把鞋往脚上套了。尺码正好,鞋型衬得脚瘦瘦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上咔咔响,心里美得不行。
最后硬是把钱和粮票塞给了王家乐,还非要留他吃晚饭。
从孙嫂子家出来,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一下午就传遍了半条胡同。
老王家有南方来的塑料凉鞋,样子俏,不用刷鞋,水一冲就干净。
傍晚的时候,张婶、李婶就结伴找上门了,拉着刘桂英唠嗑,话里话外都问凉鞋的事。
刘桂英也是刚知道这事,一边埋怨儿子不提前说,一边乐呵呵地把人领去柴房挑。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姑娘小媳妇挤了半屋子,你挑一双我选一双,叽叽喳喳的,跟赶集似的。
赵大爷端着旱烟袋从门口路过,瞅见屋里热闹,凑过来瞄了一眼,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凉鞋,嗤了一声。
“塑料片子做的鞋,硬邦邦磨脚不说,沾了水还滑,走石板路指定摔屁股蹲。” 他背着手,摆出一副过来人懂行的样子,“不如咱老布鞋养脚,纳的千层底,吸汗又舒服。年轻人就是爱新鲜,华而不实。” 说完就慢悠悠晃走了,嘴里还念叨着 “世风日下”。
结果当天晚上,赵大爷就偷偷摸摸敲王家乐的门,把他拽到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钱和半斤粮票,塞给他。
“家乐啊,给大爷也拿一双,黑色的,别让人看见。” 老头压低声音,老脸有点红,“你奶奶眼神不好,天天刷布鞋费劲,这个冲一下就干净,省事儿。”
王家乐憋着笑,赶紧回屋拿了双黑的递给他:“大爷您放心,我谁也不说。这鞋就是沾水滑,下雨天您穿的时候悠着点,容易摔。”
“嗯,知道。” 赵大爷把鞋揣进怀里,匆匆忙忙就走了,跟做贼似的。
第二天一早,李晓东就闻着味儿来了。他刚进胡同就听人说王家乐有新鲜凉鞋,直奔院里就冲进来了,正赶上王家乐吃早饭。
“家乐家乐!听说你有塑料凉鞋?” 李晓东往饭桌旁一蹲,眼睛亮晶晶的,“给我拿两双呗,一双我穿,一双给我姐。我给你二十斤粮票,行不?”
王家乐喝了口粥,瞥了他一眼:“你拉倒吧,你那脚肥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鞋帮子都得给撑裂了。别糟蹋东西。”
“不能不能!” 李晓东赶紧摆手,“我脚不肥!就是有点宽!真的!你给我拿双最大号的,肯定能穿!我穿这个轻,追小偷都跑得快!” 他磨叽了半天,软磨硬泡,王家乐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拿了双最大号的蓝凉鞋给他。
李晓东当场就换上了,在院里走了两圈,咔咔响,美得不行。
“咋样?帅不?” 他冲王家乐显摆。
“帅,跟踩俩塑料盆似的。” 王家乐怼了他一句,心里却在盘算。
这才两天,二十双凉鞋就剩不下几双了,的确良布也快被抢光了,生意比预想的还火。
火是火,可隐患也跟着来了。
这么多货在胡同里流转,迟早得传到街道或者工商所耳朵里。
老这么偷偷摸摸卖不是长久之计,早晚得出事。
他正琢磨着呢,李晓东穿着新鞋嘚瑟,看见院门口积水坑,想逞能跨过去,结果鞋底沾水滑得厉害,“啪叽” 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凉鞋没事,裤子湿了半截,泥水溅得后背都是。
“哎哟我的屁股!” 李晓东哼哼唧唧爬起来,一脸委屈,“这鞋咋这么滑啊!”
王家乐笑得粥都喷出来了,指着他说:“看见没,还追小偷利索,我看你追小偷得先摔个狗啃泥。我早就说沾水滑,你非不信。”
院里洗衣服的婶子们也都笑了,李晓东臊得脸通红,赶紧溜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凉鞋脱下来揣怀里,生怕蹭脏了。
笑归笑,王家乐心里却更清楚了。
李晓东都穿着去局里显摆了,指不定哪天就传到领导耳朵里。
这地下买卖,得赶紧找个合规的路子才行。
不然真被抓住投机倒把的帽子,别说提干了,这身警服都不一定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