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年久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被云岫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他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警惕地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三男一女,俱是灰黑色粗布短衫配缅裆裤的力工打扮,衣衫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他们个个气喘吁吁,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仓惶,一见门开,便下意识地向前拥挤,想要立刻钻进屋内。
“诶诶!干什么!”云岫心头一紧,连忙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扉,另一只手迅速将刚拉开的门闩又往回按,低声喝道,“再往前挤我可喊人了!私闯民宅,抓去见官是要吃牢饭的!”
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梳着略显违和的整齐背头。虽作力工打扮,眉宇间却隐约透着一丝不同于苦力的沉稳气度。
他见云岫这个样子,立刻伸手拦住了推门的同伴,隔着门缝朝云岫抱拳行了一礼,言辞恳切道:
“这位小道长,非是我等有什么歹意,实在是这外面不太安全,还请道长先放我等进去再问话可好。”
见对方摆出这个姿态,云岫警惕之色稍缓,但仍是摇了摇头,“这…各位还是稍等一下吧,我师傅马上就出来,这义庄……有师傅在,安全得很。”
见男子劝说未果,他身后那个年轻女子挪步上前。
女子同样一身粗布衣衫,村妇打扮,但即便脸上沾着灰土,也难掩其颇为秀丽的五官。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哀求:
“小弟弟,我们真不是坏人,先把我们放进去吧,若是一会儿你师傅不允,我们立刻离开,绝不多留片刻,可好?”
说着,她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东西,递向门缝:“我这里有一块稀罕的洋糖,你让我们进去,这糖就送给你甜甜嘴,好不好?”
洋糖?云岫有些好奇的透过门缝定睛一看,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光,只见那洋糖露着黑褐色的色泽、隐约的块状……不是巧克力又是什么。
他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东西他在道观都快吃腻了,逢年过节或是操办红白事时,送的谢礼里总少不了这些,堆积如山。
不过…这女子看着一副穷酸样,怎么还有这东西?在秘境里这个时代背景下,洋糖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能吃得起的。
有问题!
云岫心里大惊,更是一声不吭,把门抵得死死的。任凭门外几人如何软磨硬泡,就是不开门。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身后传来一道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文才,把门打开。”
文才?云岫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位看不出具体年岁的男子已悄然立于身后。
这男子身着白色棉布立领短衫,下配藏青色阔腿裤,脚踩千层底布鞋,腰间紧束一条布质腰带,身形挺拔。
说看不出具体年岁,只因这人面容红润,皮肤紧致,一双眼睛精光内蕴,显得中气十足,偏偏却是一头银丝如雪,连那对又浓又密的眉毛也全然雪白,甚至在双眼之间连成一条粗重的“一”字眉。
而这人正是背景故事里给他安排的师傅“九叔”。
见师傅已经发话,云岫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当即取下门闩,把大门拉开。
门外四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挤着门缝鱼贯而入,动作急切,仿佛慢上一步,门外黑暗中就会有什么东西将他们吞噬一般。
云岫侧身让开,默默观察。只见这几人脚上的布鞋沾满湿泥,裤腿边缘挂着几缕草屑和苍耳之类的毛球,确实像刚从荒僻林地中仓促穿行而出。
“这位道长,打扰了。”为首的中年男子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九叔抱拳,深深一揖,“我等都是隔壁村子来镇上讨生活的工人。
路过山林时被野兽袭击,不慎丢了盘缠,眼下没有别的去处,只求在贵庄暂居一晚,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九叔不置可否,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了几秒才沉声问道:
“镇外那片山林,本就是处乱葬岗,阴气重,不太平。你们几个,竟敢连夜行走?简直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为何不白日赶路?”
“这……”几人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互相交换着眼色。那为首男子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随即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答道:
“道长明鉴,实在是事出有因。白日里我们接了镇上一家米店的活计,帮忙运粮。原本晌午就能干完,不料主家临时有事耽搁了。
我等既然收了定金,也不好半途而废,只能一直等到活干完,哪知出来天就黑了。哎,明日镇上还有活等着,不得已……才硬着头皮走了夜路。”
九叔闻言勉强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对方这番说辞,“行吧,不过这义庄里也没有多余的住宿,几位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大厅打个地铺吧。”
“不嫌弃,不嫌弃,有个屋子遮风挡雨就很满足了。”几人听九叔同意,连忙堆着笑容答应,对要与满厅棺椁同宿一室,竟无半分异议,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云岫冷眼旁观,心中的疑团愈发浓重。这几人的反应太过急切,那种非进来不可的执念,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文才。”
“……?”云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抬头正对上九叔斜睨过来的目光,他心头一凛,赶紧应道,“徒儿在!师傅有何吩咐?”
“去给几位客人取几条备用毛毯来。还有,”九叔语气平淡,却带着些许不满。
“晚上安分些,莫要再大呼小叫,惊扰了……此间的安宁。”说罢,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偷笑的秋生。
“哦哦,好的师傅。”云岫连忙点头,趁九叔转身的间隙,狠狠瞪了秋生一眼。秋生则嬉皮笑脸地歪了歪头,吐了下舌头,跟着九叔往偏房走去。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云岫才猛地想起,他压根不知道毛毯存放在何处。不过此时再去追问,难免引人疑窦。
他只得硬着头皮,凭借猜测,在厅堂一侧的旧木柜里一阵翻找,最后胡乱抱出几块略显陈旧、但还算厚实的棉布,递给了那四人。
反正让他们进来借宿已经够意思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果不其然,那几人接过棉布,立刻露出一副感激之色,还连带着说了好些肉麻的话语,巴结之色溢于言表。
云岫只觉得浑身都快起鸡皮疙瘩了,连忙告辞几人。不过他刚走了两步,却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只见云岫回到供桌前,又抽出十二支百草香点上,随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每人给分了三支。
“额,小道长…请问这是何意?”中年男子接过供香,有些不知所措。
“哦,无事。”云岫脸上挤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语气轻松,“义庄规矩,过门是客,聊表心意罢了。各位早些歇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举动有什么意义,不过支线任务里不是说了吗,让他给每个过客上香,想来这些人也算过客的吧…反正严谨点,总没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