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二更咯…”
巡夜更夫沙哑的拉长的调子,伴着沉闷的木梆声,由远及近,又逐渐消失在义庄外的寒夜里。
云岫听着报时,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只要一闭上眼,坠崖的失重感、贵妇人怨毒的眼神、棺椁的晃动声、脑内冰冷的机械音……无数画面和声音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这也难怪,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骤然遭遇生死,又被卷入这神秘的秘境游戏,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无法平复。
他悄悄将床帘掀开一丝缝隙,目光投向大厅。
只见供桌上的长明灯烛火摇曳,将熄未熄,勉强映照出墙角那四个借宿者模糊的身影。
他们并未如寻常苦力般倒头就睡,而是围坐成一圈,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好似在商讨着什么。
(这几人,果然不对劲……干了一天重活,哪还有精力深夜密谈?身上透着邪性……)
云岫眼珠微动,在一股强烈的好奇感驱使下,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着脚,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向那角落挪去。
刚在墙根竖起耳朵,便听到一年轻男子的说话声。
“玉良书记,您可有什么头绪?”年轻男子开口就给了云岫一个暴击。
什么玩意儿?书记?微服私访吗?不对,这时代背景下有这个职位吗?
没等云岫多想,对面的中年男子立刻皱起眉头,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威严:“说了多少次,非工作期间不要称职务。”
说罢,他又像想起什么,面带严肃道:“钱瑞龙,你干活干糊涂了吧,我叫李大壮,什么书记笔记的。
念你是第一次跟我们干活,这次我不计较,再叫错我名字,非得掌你嘴巴子不可。”
“哦对,”那叫钱瑞龙的青年仿佛被点醒,语气立刻变得惶恐而顺从,“大壮哥,我,我第一次出来‘干活’,有点迷糊,记错了您的名字真是不好意思。”
“行了,下次注意。”中年男子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们出来‘干活’,身份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太过拘谨。
关于后续工作,我做以下部署安排,嗯,也不算安排,算是我个人建议吧。
官黎黎,钱瑞龙,你们两个明天去任府打探一下,看能不能进去应聘个杂役或者女仆什么的,有机会也可以帮我们留个位置。
石志强,你身体素质最好,又懂武艺,可以去镇上的保安队试试。”
“保安队?”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皱眉接话道:“这是干什么的,给人看大门吗?”
“不,你也可以理解成巡逻队,还记得进镇子时遇到的那几个背长枪的家伙吗。
他们就是保安队,算是这个当下特有的半官方机构吧。由当地士绅供养,负责守卫镇子安全。
如果你能混进去,我想一定是非常大的助力。”
魁梧男子沉吟片刻,重重一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好,我去试试,有机会也想办法把你们拉进去。”
“很好。总之,明天是关键,是考验各位应变能力和综合素质的时候。务必在天黑前,找到稳定的落脚点。”李玉良总结道。
“李···大哥,那你怎么办?”被叫做官黎黎的女子问道。
“我留在镇上继续搜集情报,同时,尽量与这位九叔维持良好关系。”李玉良语气平静,透着老练。
“如果你们那边进展不顺,我们恐怕还得厚着脸皮,在这里再叨扰一晚。”
“有道理。”
“还是李大哥想得周到。”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巡夜更夫敲着三更的梆子“咚—咚咚—”地走过,他们才停下话头,各自裹紧那粗糙的棉布,躺了下去。
见几人睡下,墙角的云岫这才揉了揉有些僵硬麻木的双腿,缓缓站起身子,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慢慢退回到自己的床边。
也多亏是小孩子身体好,能一动不动蜷缩在墙角偷听近一个时辰,若是换做成年人,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不过听了这么久,他也琢磨出点味儿来。虽然这伙人说话含含蓄蓄,又是干活又是找工作的,但只要结合他们讨论的内容就能听出不对。
又是潜入任府,又是混进保安队的。
再加上,最开始听到那个叫钱瑞龙的喊什么书记,云岫不由得猜测,这伙人可能跟他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恐怕都是被拉来进行这个秘境挑战的。
而且,听他们熟稔的口气和部署,分明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想到这里,云岫内心有些躁动。他想立刻冲出去,抓住他们问个明白:这秘境究竟是什么?是神明的玩笑,还是高等文明的游戏?如果通关真能复活,为什么他们会再次被投入这里?
只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把他死死按住,告诫他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暴露身份…
只不过这个玉良书记…好似在哪里听过他。云岫的思绪又飘远了,他忽然想起前几个月在道观的日子。
南山清虚观算是当地有名的道观,观里香火鼎盛,时常有省城来的达官显贵前来上香,师傅也免不了与一些“大人物”私下往来。
那天,他奉茶进去,恰好听到几位客人的闲聊。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年轻人抱怨:“上面为这事儿雷霆震怒,听说又派了两个督察组下来。”
旁边一位身着深色行政夹克、气度沉稳的老者慢悠悠品了口茶,接话道:“谁说不是呢。连着开了一周的会,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喽。”
“要我说,这位空降下来的李玉良书记,也未免太较真了。”
另一个穿着休闲服的中年男子则压低声音,“老赵都被他送进去了,还不肯罢手。这下好了,逼得狗急跳墙,让人拿大狙给狙了吧?”
“嘿,也算他命大。”老者放下茶杯,摇摇头,“那个祁亮平,坐办公室太久,手生了,拿着狙击枪都能打歪……不然,汉南省可就要大地震喽……”
“好了不说这些,喝茶喝茶…一会儿让何天师去我家帮忙看看,最近老是睡不好…”
……
是了!李玉良!就是那个从中央空降到汉南省,以铁腕手段着称,险些在调查大案时被刺杀身亡的省委书记!
云岫猛地从回忆中抽离,心头巨震。这样一位封疆大吏,现实中手握重权,翻云覆雨,此刻却不得不伪装成穷苦力工,在这阴森义庄的水冷地板上寻求一席之地,甚至要对自己这个“小道童”赔尽笑脸。
(原来,无论现实中的地位如何显赫,在这里,都如同蝼蚁……甚至,还不如我……至少,我还有个明确的“身份”可以依仗……)
所以,他们也是死后被拉进来的吗,可那李玉良不是没有受伤吗…难道是…
云岫在床上想了良久,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藤蔓,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繁复的思绪中解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