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酥注意到,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了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三秒钟的眼。
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不是,是。
苏酥没有开口问。
她继续低头写报告。安静地陪着他。
五点半,苏酥该下班了。她收拾好帆布包,站起来。
学长,我先。
今晚有空吗?
他打断了她。
苏酥看着他。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有空。
那别走了。晚上加个班。
苏酥知道,他不是要加班。
他又想要了。
她把帆布包放下,重新坐了回去。
好。那今晚你请我吃外卖。
他们叫了外卖,一家江城本地的私房菜馆,做红烧肉和干煸四季豆很有名。两份饭,一荤两素一汤,加起来一百出头。
不是日料店的人均八百。但苏酥觉得,这顿饭比之前所有的大餐都重要。
因为这是他主动留她的。不是她制造机会,不是的身体接触,不是计划好的撩拨。
是他,需要她在。
外卖到了之后,两人把饭菜摊在茶几上。苏酥坐在沙发上,陆时砚坐在旁边。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安静地铺展着,和上一次深夜办公室的场景一样,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聊了些工作上的事。陆时砚的投资项目下个月要做第二轮路演,需要重新调整商业计划书的叙事逻辑。苏酥提了几个建议,他点头记下了。
饭吃完了。桌上的餐盒清理干净了。
苏酥端着一杯热水靠在沙发上。陆时砚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不过他的是黑咖啡。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光像一盘被打翻的碎钻。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陆时砚开口了。
下午的电话,你听到了?
苏酥没有否认。听到了一些。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因为她听到而不悦,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听到。
我妈让我年底参加一个宴会。林家也会去。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会议纪要,她的意思是,让我和林念念在宴会上公开露面。以准未婚夫妻的身份。
苏酥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爸也同意。两家生意上有合作,他觉得联姻是最稳妥的方式。感情的事可以慢慢培养,利益的事不能等。,这是他的原话。
他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是我自己选的。小学、中学、大学、专业、实习、接手公司的哪个板块。全部都是安排好的。
他的声音没有抱怨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平静,让苏酥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疲倦。
一种被安排了二十三年之后累积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联姻也是安排的一部分。他说,林念念,我对她没有感情。从来没有。小时候两家聚会时被大人推着合影的那种青梅竹马,不是真正的感情。她知道,我也知道。但没人在意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
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
不是刻意压低 是真正的、从内部涌出来的轻。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终于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泡,无声无息地往上浮。
苏酥看着他。
落地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颜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
但白的底色下面是青灰色的,大概是最近没怎么睡好。下颌线依然锋利,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往下了一点。
他不是在诉苦。他只是在说话。
对她说。
苏酥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
那你想要什么?她轻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架飞机缓缓划过夜空,机翼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画了一条极细的线。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前不知道。他说。
又停了几秒。
现在呢?苏酥的声音很轻。
他偏过头来。
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锁骨上的栀子花坠子。
那个触碰极轻—,像是在碰一朵真正的花。指腹擦过白金花瓣的边缘,然后顺着链条的弧线滑了一小段,最后停在了链条与她皮肤交接的位置。
指尖的温度和她的体温在那一个点上交汇。
现在,挺明确的。
空气安静了。
安静到苏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因为系统任务。不是因为好感度。不是因为吃掉他的计划。
是因为,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他卸下所有铠甲之后的样子。
冷面寡情的陆氏少东家。禁欲男神。全校女生心中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些标签,是一个被安排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的二十三岁男人。
他选择了她,在所有人的安排和期待之外,他选择了她。
苏酥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撩拨化解氛围。
她没有笑。没有开玩笑。没有用任何她擅长的。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安静地。认真地。
学长。
她停了一下。
然后。
陆时砚。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不是。不是任何带着距离感的称呼。
是他的名字。三个字。
陆时砚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几乎不可见的幅度。
我不是只想跟你玩玩的。
她说。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修饰,每一个字都是干净的、平直的、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
你知道的,对吧?
陆时砚看着她。
在这一刻,苏酥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痕迹。没有精心计算的笑容弧度,没有恰到好处的示弱角度,没有用来撩拨他的眼神和动作。
有的只是一双干净的眼睛。
干净到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把她拉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