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宁阳站人声嘈杂,春风掠过站台,裹挟着旅客的喧闹声。
列车静静停靠在轨道边,等待发车指令,往来乘客拎着布包行囊,排着队伍有序登车。
发车时间将近,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悉数就位,马魁扫视一圈,唯独没看见汪新的身影,转头看向身旁的宋辞,开口问道:“马上发车了,汪新人呢?今天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宋辞回道:“早上出门刚好遇上他闹肚子,先去厕所了,我就先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汪新一路小跑过来:“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肚子突然不舒服,耽误了点时间。”
马魁抬眼扫了一眼手表,脸色略带不悦,语气严肃地开口:“你自己看看几点了?干咱们乘警的,守时是最基本的规矩。万一突发案件,等你上完厕所,罪犯早就跑没影了。”
汪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不是没出事嘛?”
这话瞬间让马魁皱紧眉头,目光沉了几分:“你咋知道定什么时候有案子、什么时候平安无事?难道小偷作案还要专门等你方便完?干警察,最怕心存侥幸!”
汪新依旧不服气,小声辩驳:“不就是耽误短短几分钟,至于这么较真吗?”
马魁淡淡一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非常至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汪新见师父动了真格,不敢再顶嘴,悻悻闭上嘴巴。
三人不再耽搁,依次登车。汽笛长鸣一声,车轮缓缓滚动,列车驶出站台,一路向着哈城方向疾驰。三人按照惯例,两两配合,开始全车例行巡查。
汪新急于表现自己,主动快步走在最前。马魁居中,宋辞跟在后面。
行至硬座车厢衔接过道,汪新脚下忽然被一物绊得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形,下意识看向过道边坐着的老人:“大爷,您绊到我了。”
过道边靠着一位老者,正低头专注啃着一块肉骨头,闻声头也没抬,含糊道:“对不住同志,看不见路,没留意。”
汪新刚想再说两句,宋辞已然快步上前:“孟老师,原来您在这儿呢,伙食可以啊,还有大骨头吃。”
这位老者,正是之前点拨宋辞辨味识贼的老瞎子孟青山。
孟青山闻声立刻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慈祥笑意:“是小宋啊,凑巧,好心的乘客看我可怜,赏了我一块骨头。”
一旁的汪新满脸诧异,凑近低声问宋辞:“你认识这位大爷?还叫他老师?”
“当然认识。”宋辞轻轻点头,“我这段时间出车频频抓到小偷,有大半本事,都是跟着孟老师学的。”
汪新顿时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孟青山微微仰头,鼻子闻了闻,笑着打趣:“小宋,上次答应我的鸡腿,还真带了?放哪了?”
宋辞闻言失笑:“带着呢。你先跟我去餐车落座歇着,等我们巡完车,我立马给您拿过来。”
说罢,宋辞伸手扶住盲杖末端,牵引着孟青山,缓步朝着列车中部的餐车走去。
马魁与满脸疑惑的汪新对视一眼,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抵达餐车,宋辞细心找了个安静靠窗的位置,扶着孟青山坐下,轻声叮嘱:“您先安心坐着歇会儿,忙完巡查我就过来。”
孟青山笑着应声:“你忙你的正事,我不着急。”
安置好老人,三人退出餐车,汪新终于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连忙追问:“宋辞,这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失明的老大爷,还能教你抓贼的本事?”
马魁也面露好奇,静静等待下文。
宋辞缓缓道出原委:“他叫孟青山,十五年前,他两岁的女儿在这趟列车上被人贩子拐走。老人家为了寻女,常年往返列车乞讨奔波,日夜思念落泪,最后哭瞎了双眼。车队的列车长、老乘务员,全都知道他的遭遇。”
汪新听得心头一震:“那他跟抓贼有什么关系?还能教你本事?”
“不是有句老话说吗?老天爷关上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户。”宋辞语气认真,“他虽然看不见,但嗅觉和听觉却更加灵敏。不管什么人打他眼前过一遍,他都能闻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职业习性、吃过什么、身上藏着什么。”
他顺势解惑了自己的抓贼诀窍:“我本身嗅觉就比普通人敏锐,之前跟着他学了不少经验,也就学会了如何分辨小偷。常年混迹列车的老扒手,都会随身携带镊子、刀片,刀片还会反复打磨,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铁锈、磨石混合的特殊味道,这算是一个重要标志。”
听完这番话,汪新依旧半信半疑,马魁却是眼底大亮,连连点头,看向宋辞的眼神愈发赞许认可。
“难得!实在难得!”马魁由衷感慨,“不固执书本知识,虚心好学,能从普通人身上习得真本事,还能学以致用,这才是真正的成长。看来,我这个当师父的,也得跟着学学这独门辨味的本事。”
宋辞笑着谦逊道:“我这只是学了一点皮毛而已。马叔要是感兴趣,回头可以多跟孟老师聊聊,他老人家经验比我丰富太多了。我还得多学习。”
三人闲聊间,已经完成半趟车厢的巡查。
宋辞借着轮休空档,返回乘警值班室,趁着四下无人,从储物空间取出提前备好的铝制餐盒。
等他折返餐车,正好看见马魁坐在孟青山对面,两人正低声闲谈。
马魁见宋辞回来,直接掏出钱递了过来:“老人家乘车没有票,规矩不能破,你拿去给老哥补一张车票。”
宋辞连忙推辞:“马叔,孟老师是我长辈,这票该我来补。”
马魁却不由分说,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语气诚恳:“让你拿着就拿着。我也想多跟老哥学学本事,这点心意应该的。”
宋辞无奈,只能收下钱款,随即把满满一盒吃食递到孟青山手中。
孟青山摸索着打开餐盒,闻到浓郁鲜香,瞬间笑得眉眼舒展:“卤鸡腿,熏鸡架,还有油炸鲫鱼。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您慢慢吃,我给您倒杯热水。”宋辞说着,细心为老人添上温水。
孟青山不愿一直坐在餐车碍事,吃完东西,便拎着自己的小马扎,回到安静的车厢连接处落座待着。
孟青山走后,汪新忍不住开口吐槽:“你们俩可真有意思,还抢着给老大爷补票。照这么说,车上但凡困难乘客,咱们都自掏腰包补票?这也不符合规章制度啊。”
马魁淡淡开口,道理通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遇上真正有困难的,咱们就该伸把手。”
汪新立刻嬉皮笑脸凑上前:“那我也挺困难的,师父你也帮帮我呗。”
马魁狠狠瞪了他一眼,汪新立马讪笑着收回手,不敢再贫嘴。
马魁本就因为汪永革对汪新心存芥蒂。如今对比沉稳踏实、谦逊好学、心思细腻的宋辞,愈发觉得汪新浮躁跳脱、心性不稳。
但他公私分明,绝不会因私偏心、刻意刁难。执勤巡查时,也会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两人,并没有厚此薄彼。
列车一路平稳前行,午后旅客大多昏昏欲睡,车厢氛围安静。
三人例行巡车途中,一名穿小平头的青年乘客满脸慌张,快步冲了过来,急声呼喊:“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的钱被偷了!”
“别慌,慢慢说。”马魁立刻上前安抚,沉着问道,“钱放哪了?丢了多少?仔细说清楚。”
青年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回道:“就放在上衣外侧口袋里!一共十块钱,三张两块的、四张一块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宋辞轻声追问:“你刚才在哪节车厢、哪个位置坐?带我们过去看看。”
青年连忙点头,带着三人快步回到原先的座位,指着过道旁的空位:“我刚才就坐这儿,靠着过道,不知不觉钱就没了。”
汪新扫了一眼周边环境,当即判断:“你这座位紧邻过道,人流穿梭频繁,肯定是过路的扒手顺手摸走了。”
马魁环顾四周乘客,高声询问:“这位同志财物被盗,各位旅客有没有看清可疑人员?麻烦提供一下线索。”
满车厢乘客纷纷摇头,表示未曾留意。宋辞敏锐察觉,一名胸前挂着军绿色帆布包的年轻小伙,眼神有些飘忽。
马魁也发现了问题,径直走到小伙面前,温和开口:“小伙子,你看见了吗?”
小伙慌忙摇头:“我、我没看见,我一直在睡觉,刚醒过来。”
马魁看穿了他的局促,淡淡笑道:“没事,不用慌,跟我们去餐车喝杯水,聊两句。”
几人来到空旷的餐车,马魁让小伙先去前面坐着,转头看向两个徒弟:“你们说说,看出什么问题了?”
汪新仔细回想片刻,一无所获,只能摇头。
宋辞从容开口:“马叔刚才问话的时候,他眼神有些躲闪,但又不像是小偷。他应该是见过小偷,又不敢说,怕被报复。”
马魁闻言,满意点头,转头吩咐汪新:“去倒杯茶水。”
两人来到小伙子面前,小伙连忙摆手辩解:“警察同志,我真没偷钱!我身上就五块钱,你们可以随便检查!”
马魁坐下柔声安抚:“我们从没怀疑是你偷的。这种事,我见的多了,大家都不敢说,是怕小偷报复。可要是谁都不说,那不成了好人怕坏人,坏人越来越猖狂了?能不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就看你了。”
宋辞顺势宽慰:“你放心提供线索,我们一定保密,绝对不会让小偷知道是你说的,更不会让你受到半点牵连报复。你要是不说,小偷也不会感激你,还会继续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偷到你身上了”
小伙子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偷钱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个子,脑袋特别大,穿蓝色上衣、灰色裤子。”
得到关键线索,马魁当即安排任务:“你们两人分头巡查,一前一后,找到符合特征的嫌疑人,直接带回餐车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