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轮转,转瞬便是两个月过去。
凛冽的寒风彻底席卷了东北大地,1978年的深冬来得凛冽又厚重。
踏入十二月,辽东大地漫天飞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铁轨、家属院的屋顶尽数被厚雪覆盖,满目冰封银装。
七十年代的绿皮列车没有完善的密闭保暖设施,车厢衔接处缝隙极大,刺骨的寒风顺着缝隙源源不断灌进车内。
昼夜零下十几度的低温,让车厢铁皮内壁、窗框缝隙全部凝结出厚厚的白色冰霜。
宋辞在现实世界常年居于中原腹地,从未体验过东北的凛冬。好在体魄经过强化,远超常人,再加上单位配发的加厚警用棉大衣、高筒棉靴保暖性极佳,足以抵御凛冽寒风,让他从容适应了这苦寒的冬日执勤环境。
这天上午,奔波一趟的返程列车缓缓驶入宁阳站台。风雪稍歇,寒气依旧逼人。
列车停稳后,旅客们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顶着寒风有序下车。
马魁、宋辞、汪新师徒三人,一如往常坚守岗位,顺着车厢逐一巡查,维持出站秩序。
“各位旅客带好随身行李,切勿遗落物品,有序下车,切勿拥挤!”
沉稳的提醒声在车厢内回荡,络绎不绝的旅客匆匆离去,喧闹的车厢很快变得空旷安静。
师徒三人顺着过道仔细巡检,排查遗留物品与安全隐患,当走到最后一节车厢尾部时,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从前面传来。
三人神色一凛,立刻快步上前。
只见座椅下方放着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孩。小家伙小脸通红,正张着小嘴哇哇啼哭。
马魁见状,立刻小心翼翼弯腰抱起孩子,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轻柔。
宋辞与汪新不敢耽搁,当即快步冲出车厢,站在寒风凛冽的站台上,对着四散离去的旅客高声呼喊,询问是否有人遗落了孩子。
可下车的旅客归心似箭,个个步履匆匆,风雪之中无人回头。
宋辞自然清楚,这个孩子,应该就是那个侯三金的儿子。
车厢内,马魁笨拙地轻拍着襁褓,试着安抚哭闹不止的婴儿。平日里威严硬朗的老乘警,面对柔弱的孩童,有些手忙脚乱:“你这小家伙,谁家的娃啊……”
婴孩懵懂无知,依旧哭闹着。
无奈之下,马魁只能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带着二人返回了乘警队。
刚走进办公室,正在整理卷宗的胡队长便迎了上来,本想接过孩子搭把手,鼻尖却骤然嗅到一股浓郁的异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哭笑不得道:“这么大味儿?这孩子怕是刚弄脏被褥了吧?”
马魁点点头:“刚拉完,没来得及清理。”
胡队长无奈调整了马魁抱孩子的姿势,眉头微蹙:“这孩子怎么安排?”
马魁轻叹一声,眼底满是不忍:“还能怎么办,先暂时照看一阵子吧,先放你家?”
胡队长连连摆手:“我老婆孩子都不在这,孤身一人,没空照看。依我看,还是送去福利院吧。”
马魁看着襁褓中的孩童,有些不忍:“这么小的孩子,刚断奶没多久,送去福利院不太好吧?”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沉默,胡队长迟疑片刻,折中提议:“那我给你批几天假,你先带回家照看几日,等等看会不会有家属寻来。”
话音刚落,整理完外勤记录的宋辞推门而入,适时开口劝阻:“马叔,这孩子现在不能带回家。”
马魁微微一愣,疑惑看向他:“为啥不能带?就照看几天,不碍事。”
“婶子的肺病刚好没多久,还在静心调养,最忌劳累熬夜。”宋辞条理清晰,缓缓解释,“婴儿昼夜哭闹,作息不定,带回家必然吵得婶子无法好好休养,耽误身体恢复。再者马燕还在准备高考,也不能被打扰。”
马魁摆了摆手,依旧心存侥幸:“我这几天多照看着,不会累着你婶子。她最喜欢小孩,肯定也愿意。”
宋辞微微摇头,指着孩子裸露在外的小手,语气凝重:“马叔您看,孩子手上、裸露的皮肤上全是细密红疹。大概率是父母觉得孩子不好养活,才狠心遗弃在车上。后面,很可能不会再来找。一旦带回家,让婶子和孩子朝夕相处,生出感情,日后送走时,她必然伤心难过。”
马魁凑近细看,果然看到孩童肌肤上遍布红疹,心头瞬间沉甸甸的,顿时犹豫起来。
“我的建议是,先送医院检查,确认孩子身体健康状况。”宋辞继续说道,“若无大病,就暂时安置在福利院。后续若是家属寻来,正好还回去。若是无人认领,等年后婶子身体彻底痊愈、休养妥当,您和婶子再考虑收养也不迟。”
一番话情理兼备、思虑周全,也点醒了马魁。他沉吟片刻,终究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就按你说的办。”
随后,宋辞陪同马魁抱着婴儿赶往医院检查,经过医生细致诊断,确认只是普通湿疹,马魁才放下心来。办好相关手续后,将孩子妥善安置进宁阳市公办福利院。
离开福利院时,宋辞特意叮嘱:“马叔,这事暂时别跟婶子说,免得她惦记。”
马魁郑重颔首,心中依旧牵挂着那个弱小的婴孩。往后的日子里,他时常趁着休班空闲,悄悄购置奶粉、孩童衣物送去福利院,看望孩子。
日子在风雪执勤、日常忙碌中悄然流逝,转眼便临近1979年春节。
冬日的宁阳铁路大院,年味愈发浓郁。
厚厚的积雪铺满地坪,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晶莹剔透的冰棱,街坊邻里早早停下了忙碌,开始筹备年货,扫房、蒸馍、炸货、腌肉,大院里日日人声鼎沸、烟火袅袅,处处都是过年的热闹气息。
宋辞趁着年前闲暇,提前购置了猪肉、面粉,又悄悄从储物空间取出往日垂钓、山林捕猎留存的野鸡、野兔和新鲜河鱼,送到了马家。
正在收拾年货的马燕看到满满一堆食材,忍不住惊讶:“这么多东西?现在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根本没法打猎,你难道去黑市置办的?”
宋辞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温和:“这你就别问了,只管收下,都处理了。回头,我可是要过来蹭饭的。”
马燕爽朗一笑,大大方方接过食材:“放心,少不了你的大鱼大肉。”
大院里的邻里之间,最是淳朴温情。宋辞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邻居们的热情关怀。
老吴家刚炸好的鱼块,第一时间盛了一碗给宋辞送过来。蔡婶家刚出锅的粘豆包,也趁热给宋辞送来了几个。陆车长家里炸的萝卜丸子、肉丸子,也特意给宋辞装了满满一碗。
家家户户有了好吃的,都没忘记宋辞这个邻居。
一声声寒暄问候,一次次暖心馈赠,质朴纯粹的邻里情谊,让孤身异世的宋辞心底暖意融融。
为了回馈街坊邻里,宋辞也取出储物空间里囤积的新鲜河鱼,挨家挨户上门相送。又置办了大批瓜子、花生、糖果,分给大院里嬉戏打闹的孩童。
一来一往之间,邻里情谊愈发浓厚,大院的年味也愈发醇厚。
除夕当日,瑞雪初晴,阳光洒落白雪大地,年味抵达顶峰。
家家户户门框贴满大红春联、喜庆福字,灶台烟火不息,包饺子、炖大菜、蒸年馍,忙碌不休。
大院里的孩童身着崭新的棉袄衣帽,三五成群追逐嬉闹,手里攥着鞭炮,在雪地中肆意奔跑,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家属院。
这般鲜活热闹、烟火浓郁的新年景象,是宋辞穿越前多年未曾感受过的温暖。
现代城市禁燃禁放,年味日渐淡薄,匆匆数年,他早已忘了这般热热闹闹、阖家欢庆的除夕光景。
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的孩童、笑语盈盈的邻里,宋辞恍惚间仿佛重回儿时过年的时光,心底满是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站在这里发呆看什么呢?饺子都下锅了,快来家里吃饭!”
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马燕快步走来,眉眼带笑,温柔招呼他回家吃饭。
两人话音刚落,路过的吴嫂、陆婶见状纷纷笑着打趣:“我们还想着去叫小宋去家里吃饭呢,看来有人早就惦记着啦!”
宋辞笑着向一众邻里道谢告别,转身跟着马燕往家中走去。
马家屋内暖意融融,炉火旺盛,暖意驱散了冬日所有严寒。
满满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早已摆满桌面,炖肉、炸菜、水饺、家常菜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王素芳身体恢复的很好,气色红润,精神饱满,正在摆放碗筷。
马魁更是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好酒,准备好了酒杯。
见宋辞进门,王素芳立刻热情招手:“快洗手落座,就等你来了!”
窗外风雪寂静,鞭炮声声不绝,屋内灯火温暖、饭菜飘香、笑语盈盈。
前世孤身漂泊的孤寂,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没有孤身一人的清冷,没有独守新年的落寞,邻里温情相伴,阖家烟火可亲。
这一刻,宋辞彻底在这个年代找到了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