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未彻底放亮,整个铁路大院就已经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
噼里啪啦的炸响穿透清晨的静谧,混着淡淡硝烟味飘满院落,年味越发浓烈。
宋辞早早醒来,穿戴整齐,把提前备好的红包揣进衣兜,便出门准备挨家挨户拜年。
另一边,马家同样起得很早。
休养大半年的王素芳,今日气色格外红润,换上一身崭新的深蓝布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马燕穿着新裁的棉袄,踩着轻快的步子从阁楼走下,看见母亲焕然一新的模样,笑着打趣:“妈,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您这么一捯饬,气色也太好了,说咱们是姐儿俩,都有人信!”
王素芳被女儿哄得眉眼含笑,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嘴甜,净瞎扯。”
马燕笑着跑到马魁跟前,乖巧躬身:“爸,过年好!”
说完她也不绕弯,直接伸出手掌,等着压岁钱。
马魁看着女儿俏皮的模样,哈哈大笑,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了过去:“我和你妈给你准备的新年红包,拿着,新一年好好学习。”
马燕迫不及待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张崭新挺括的五元纸币,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丰厚。她眼睛瞬间亮了:“这么多?今年真是发财了!”
马魁又把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递给她,叮嘱道:“这是我整理的街坊名单,你照着名单挨家拜年,一户也别落下,懂礼数。”
马燕扫了眼父亲一身齐整的新装,笑着调侃:“爸,您穿得这么体面,怎么不出去串门拜年啊?”
马魁故作严肃,慢悠悠笑道:“我穿这么好,是留在家里等着别人来给我拜年的,你快去跑吧。”
父女说笑间,房门被轻轻敲响。
王素芳连忙开门,随即就见宋辞站在门口,笑着拜年:“师父、师娘,马燕,新年好!”
“你这小子,倒是第一个来拜年的!”马魁满面喜色,抬手拍了拍宋辞的肩膀,伸手递出一个红包,“拿着,新年大吉,顺顺利利!”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师父!”宋辞坦然收下,揣入兜里。
马燕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兴冲冲道:“走,跟我一起串门拜年,热闹!”
两人并肩走出马家院子,清晨的大院热闹喧嚣。
刚出门,就撞见同样穿戴一新的牛大力和蔡小年。
牛大大咧咧站在门口,对着蔡小年伸手:“头就不用磕了,直接给压岁钱!”
蔡小年一脸戏谑,笑着回怼:“喊我一声大爷,我立马给你。”
“去你丫的!”牛大力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几人笑闹成一团。
这时,二楼的姚玉玲也款款走了下来,一身新棉袄干净素雅,笑着打招呼:“大家过年好啊!”
众人闻声看去,顿时微微一怔。
只见姚玉玲和马燕两人的棉袄花色、款式极为相近,远远看去几乎一模一样,竟是撞衫了。
场面稍显微妙,姚玉玲反应极快,连忙笑着圆场:“我这是碎小花纹,和马燕的不一样。对了,咱们去喊汪新,一起拜年才热闹!”
院里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本就不多,过年拜年自然要凑齐一伙人才尽兴。
几人结伴来到汪新家门口,推门一看,屋里被窝鼓鼓囊囊。汪新蒙着头睡得死死的,显然是昨晚年夜饭喝多了酒,宿醉未醒,任凭外面鞭炮喧天,依旧雷打不动。
众人见状相视一笑,也不去折腾他,索性直接转身出门,成群结队在大院里挨家拜年。
遇到院里蹦蹦跳跳的孩童,宋辞也随手掏出提前备好的小红包,挨个递上,喜庆温和,人人欢喜。
走完整个家属院,拜完邻里长辈,天色已然大亮。
告别一众同龄人后,宋辞单独备好了糕点、罐头等新年薄礼,骑着自行车赶往宁阳市养老院。
今日新春佳节,他还惦记着孟青山。
抵达养老院,推开房门,老瞎子正独自坐在窗边晒着晨光,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他来了,语气带着暖意:“小宋,大过年的你还特意跑一趟?前两天不才来看过我吗,太费心了。”
宋辞笑着走近:“往日是探望,今日是新年拜年,不一样。而且我还给您带了一份特殊的新年礼物,你肯定喜欢。”
孟青山瞬间来了精神:“啥礼物?难道是好酒?”
宋辞打开随身带来的粗布包裹,一尊约莫二十多公分高的少女半身木雕像静静躺在布中。木纹温润,轮廓细腻,眉眼清秀,栩栩如生。
他双手递到老人掌心:“孟叔,这是我专门请宁阳最好的老木匠,按照您女儿的样貌雕刻出来的。”
孟青山颤抖的双手稳稳接住木像,指尖轻轻摩挲着眉眼、鼻梁、脸颊轮廓,一寸寸细细抚摸。空洞的眼窝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真的是我闺女的模样?”
“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八九分相似。”宋辞轻声道,“我照着她的样子画了素描,拿着画像找老木匠精雕细琢,又反复修改,最大程度还原了她现在的样子。”
“好、好、好啊……”
孟青山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好字,滚烫的热泪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温润的木像之上。
十五年漂泊寻女,半生颠沛流离,他从不敢奢望能亲眼见女儿一面,如今却能亲手触摸女儿的模样,半生执念,终于有了寄托。
“真是我闺女……眉眼像她娘,文静秀气。”老人哽咽着低语,抬头轻声询问,“她现在……多高了?日子过得还好吧?”
“有一米六五左右,身形端正,读书用功,一切都好。现在,应该回公主岭过年去了。”宋辞温声回应。
“好,真好……”
孟青山摩挲着木像,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满足的笑意。
大年初一整整一天,汪新都在埋头大睡。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想起还没正式给师父马魁拜年,他慌忙抓过棉衣胡乱套在身上,头发来不及梳理,一路快步冲到马家。
推开门进屋,马魁正坐在炕边喝茶,见到汪新过来,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汪新刚拱手准备拜年,马魁便冷冷开口:“你还跑来干什么?上午不是拜过年了吗?”
汪新脸上一阵发烫,只能陪着讪笑:“师父,您别开玩笑了。我这睡了一整天,刚起来就连忙来给您拜年了。”
马魁鼻子里轻轻一哼,语气带着几分火气:“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大年初一的晚上才登门拜年,明天就是初二送神的日子,你这是给鬼神拜年吗?”
铁路大院家家户户都看重老礼,拜年讲究赶早不赶晚,初一上午登门才是礼数,入夜之后再上门,实在不合习俗。
汪新急得连连赔笑,反复解释自己昨夜酒席喝多,一觉睡到天黑,实在不是有意失礼,态度格外诚恳。
马魁没再多数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懒得跟你计较,赶紧回去歇着吧。”
碰了一鼻子灰,汪新垂头丧气走出房门。
马燕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汪新离去的背影,本想说些什么,可瞥见父亲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默默转身,轻步走上阁楼。
一夜转眼过去。
初二清晨,天刚蒙蒙亮,马燕便拿着一个红纸红包找到了汪新。
她把红包塞进对方手里:“喏,这是我爸让我转交给你的,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也太不靠谱了,居然拖到大年初一晚上才上门拜年,也就你能做出这种事。”
汪新顿时松了口气,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真不是故意的,实打实睡过头了。”
他拆开红包,看到里面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不由得咧嘴一笑:“好家伙,出手还挺大方。我就知道,这老头心里一直惦记着我这个徒弟。”
马燕撇了撇嘴,忍不住出言提点:“你也多学学宋辞,别总大大咧咧,一而再惹我爸动气。”
汪新故作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在你这儿,永远比不上宋辞。好啦好啦,我先回去了,下次一定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