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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冻土化开,东北漫长凛冽的寒冬终于褪去。

南方的春风顺着千里铁道一路北上,吹过光秃的枝桠,吹醒沉睡的大地,也吹进了穿梭在白山黑水之间的绿皮列车。

这天上午,宁阳开往哈城的列车平稳行驶在铁轨上。拥挤喧闹的硬座车厢里,一名年轻的南方小伙格外惹眼。

他身着时髦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怀里捧着满满一盒各式墨镜,用独特的南方嗓音吆喝着:“哥哥姐姐看过来,我的墨镜款式新、样子好,一二三四五六七,好处我说一星期……”

小伙子口齿伶俐,小词儿一套接着一套,新奇的叫卖方式瞬间吸引了整节车厢的旅客。众人纷纷围拢上前,好奇打量着从未见过的新潮墨镜。

一位中年乘客听得新奇,忍不住开口询问:“小伙子,你这口音听着古怪,是哪里人啊?”

旁边热心的东北大姐笑着接话:“一听就是南边来的小同志。哎小南方,我问问你,你这镜片带颜色,戴上还能看清道不?别回头走路都看不清!”

年轻小伙嘴角一扬,嘴皮子极利索:“阿姨您放心!看不清道,我怎么上火车?我上不了火车,你们哪里能见到我?见不到我,又哪里能见到这么好看的墨镜?”

一番俏皮话逗得满车厢人哈哈大笑。

大姐被逗乐了,连忙说道:“嘴真会说!那你这墨镜,能不能让我们上手试一试?”

“试可以试!”小伙故作严肃,扬声提醒,“但是先说好了,只看不拿,可不能偷偷顺走我的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车厢气氛热闹十足。

就在这时,马魁带着宋辞、汪新师徒三人例行巡车,刚好走到这节车厢。

汪新看着眼前能说会道、朝气蓬勃的南方小贩,眼神里满是新鲜好奇,忍不住低声感慨:“这小子真有意思,卖个东西词儿一套一套的,太会说了。”

马魁脸色却是微微沉了下来,转头瞪了汪新一眼,语气严厉:“工作时间,凑什么热闹看热闹?我看你比他更有意思!”

说完,马魁径直拨开围观人群,沉声开口:“都散了散了,回到自己座位坐好,不要围堵过道,影响通行!”

喧闹的人群闻言,渐渐各自归座。

马魁走到年轻小伙面前,目光沉稳严肃:“小伙子,哪里人?”

小伙见是铁路警察,心里微微一紧,老实答道:“警察叔叔,我是温州来的。”

“在车上干什么?”

“没、没干啥,就是卖点墨镜讨个生活。”

马魁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你这属于投机倒把,知道吗?”

小温州瞬间慌了神,满脸无辜地连连摇头:“警察叔叔,我真不知道这个还犯法!我就是跑点小买卖,挣点辛苦钱,第一次来东北,真不懂这边规矩,您行行好!”

他慌忙低头认错,连连求饶,保证再也不敢。

一旁的汪新心下不忍,忍不住开口帮腔:“师父,他就是个半大孩子,第一次出门讨生活,也不懂政策,没必要这么较真。”

“你给我闭嘴,滚一边去!”马魁转头厉声呵斥。

汪新瞬间蔫了下去,悻悻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语。

宋辞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冲动,并未多言,静静看着事态发展。

随后师徒三人带着小贩来到餐车,马魁特意叫来列车长陆红星,想要定夺此事。

“老陆,你看看这事怎么处理?公然在车上倒卖商品,妥妥的投机倒把。”

陆红星沉吟许久,神色犹豫,缓缓摇头:“老马,现在这事儿,不好按老规矩定论了。”

马魁皱眉:“这有什么不好定的?规矩摆在这儿,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

“时代不一样了。”陆红星轻叹一声,“我最近听说,南方那边政策早就松动了,允许老百姓做点小买卖、搞活经济,不再一刀切定性投机倒把。很多地方,已经默许这种小商贩的存在了。”

汪新立刻抬头附和:“没错!我同学也跟我说过,南方现在热闹得很,啥都有人卖,根本没人管。”

一旁的姚玉玲听得满眼新奇,连忙追问:“真的假的?都有什么新鲜好东西?你快说说!”

汪新摆摆手:“我也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你要是感兴趣,以后可以自己去南方看看。”

“我一个人不敢去。”姚玉玲眼睛一亮,立刻邀约,“要不以后咱俩一起去见见世面?”

汪新刚爽快应下,马魁骤然沉声打断:“我们现在在处理公事!你们两个扯什么闲篇,都给我一边待着去!”

汪新只得站起身,却依旧梗着脖子,认真说道:“是,师父!但我还是想说句心里话,这事真不能按投机倒把算。有些老同志思想太保守,该跟着时代进步了。”

“小汪!怎么跟前辈说话呢!”陆红星连忙出声制止。

汪新一脸坦荡:“我只是实话实说,又没特指谁。”

马魁脸色愈发难看,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宋辞:“宋辞,你稳重,你来说说,这事怎么看?”

宋辞略一斟酌,语气平和中肯,不偏不倚:“马叔,现如今的政策,确实和前几年截然不同了。如今提倡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讲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全国都在求发展、搞现代化建设,南方率先放开市场经济,老百姓做点小本生意、互通有无,也是盘活经济的实践。这种小额摆摊倒卖,和过去严厉打击的大规模投机倒把,性质已经不一样了。”

马魁微微一怔,没想到平日里最稳重的宋辞,竟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陆红星当即点头:“小宋说得通透,确实是这个理。我们一线工作,也要跟着政策调整思路,不能死守老一套。”

马魁面色依旧紧绷,心底却已然松动。

他半生历经风雨,吃过时代的亏,受过牢狱的苦,见过太多因政策变动落得凄惨下场的人,素来谨小慎微、畏规守矩。根深蒂固的谨慎,让他一时难以接受这翻天覆地的思想变化。

几人最终商议决定,教育几句,放行这个温州小贩。

傍晚列车归程,回到大院家中,马魁把白天车上的争执讲给家人听。

马燕听完,毫不犹豫开口:“爸,我觉得宋辞和汪新说得没错。现在都七九年了,改革开放,政策早就放开了,不能再用老眼光看新事情。”

马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家里也出叛徒了。”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这是国家提倡的,我哪里错了?”马燕理直气壮。

马魁叹了口气,满心无奈:“我吃过的亏,比你吃过的馒头都多。汪新这小子看着跳脱张扬,迟早要因为胆大妄为吃大亏。”

与此同时,宋辞吃过晚饭,独自回到屋内。

他关好房门,从储空间取出存折现金,清点了一遍。

银行定期存款整整两千元,现金还有两千四百八十六块五毛二分,加起来足足近四千五百元。

这是他入职铁路乘警一年多,靠着工资和卖鱼,一点一滴攒下的全部积蓄。

看着手中的钱款,宋辞心中思绪翻涌。

春风已至,改开的新时代已然正式拉开帷幕,遍地皆是机遇。

手握四千五百元巨款,再加自己得天独厚的二十立方米随身储物空间,南北货运、互通倒卖,几乎零成本、零损耗,只需两张车票,便能轻松赚取时代红利。

旁人梦寐以求的经商资本与先天优势,他一应俱全。

但宋辞身在体制,身为在编铁路公安干警,纪律严明、规矩森严,公职人员严禁私自经商牟利,这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如今政策还没有完全明了,再加上纪律约束,倒是没必要为了赚钱冒险。

钱财够用,生活安稳,便是当下最好的状态。做生意的心思,他暂且压在了心底,静待合适的时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马燕抱着高考复习资料站在门口,笑着开口:“宋辞,忙啥呢?有空没,帮我讲讲题、梳理一下知识点,我快被这些知识点绕晕了。”

宋辞回过神,含笑点头:“没问题,进来吧。”

他看着少女手中的复习资料,随口问道:“对了,这个月马叔有没有带着婶子去医院复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提到母亲的身体,马燕眉眼舒展,放下书本笑道:“去复查过了,中西医大夫都说恢复得极好,底子养回来了,不用再长期吃药调养,只需要定期复查就行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起什么,好奇追问:“对了,我发现我爸最近总神出鬼没、早出晚归的,你知道他天天出去干啥吗?”

宋辞故作疑惑地摇了摇头:“我哪清楚师父的私事。”

他心中却了然分明。

王素芳身体安康无虞,马魁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之前列车捡到的弃婴,他始终念念不忘。最近频频外出,定然是悄悄跑福利院看孩子,想要正式收养那个可怜的孩子。

只是,这种事该由马魁自己亲口告知家人,他不便多言插手。